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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最后的温柔 动身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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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前三日,顾淮之把府里的事一件一件交割清楚了。齐王案结后朝中重新洗了牌,他递了折子请辞首辅之位,皇帝留中不发,连上两道折子都压着。到了第三道折子递上去时,皇帝把他叫进内殿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时他没有说皇帝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回到院中时步子比平日轻了些,眉心那道蹙了很久的纹路松开了。
“辞了?”沈清辞问。
“辞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她搁在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是温的。“皇帝准了。新首辅他有人选,是他自己的人。我荐了宋勉,他点了头。”
沈清辞将茶壶提起来给他续了半盏。宋勉做首辅,皇帝能接受,朝中也能接受。一个在齐王案里递了关键折子的人,又替皇帝把李德全的事兜住了底,放在首辅的位置上,两边都过得去。顾淮之退下来,皇帝少了一个拿住他把柄的由头,也少了一根扎在朝中的刺。
第二日她去了一趟沈家老宅。沈怀安在后花园里给兰草换盆,手上沾着泥,袖子卷到手肘,见她来了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院中那棵老槐落了满地的叶子,沈清玥正拿着笤帚哗哗地扫,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沈母在廊下晾衣裳,竹竿上挂满了刚洗过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帆。
“后日动身?”沈怀安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沈怀安弯腰将一盆刚换好土的兰草搁到墙根底下,直起身来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得干净分明,他比出狱那日气色好了许多,颧骨上有了血色,脊背也直了些。“江南那边安顿好了来信,”他说,“你娘念叨了好几次要去看。”
沈清辞应了声好。她蹲下来帮父亲把剩下的几盆兰草搬去墙根底下摆好,搬最后一盆时指尖碰到盆沿上刻着的一个“芙”字,是小姨从前用簪尖划上去的。她将盆搁好,站起来时对着那盆兰草看了一会儿。沈芙蓉栽的兰,沈怀安在养,现在要跟着她去江南了。她将盆沿上的土渍擦了擦,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午后她去了趟沈玉芙的偏院。沈玉芙正在收拾东西,屋里堆着几只旧箱子,安安坐在竹席上抓着一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沈玉芙将几件小衣裳叠好放进箱底,又从枕下摸出那只布囊——装着头发的那只,搁在衣裳上面。她见沈清辞进来时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动作很利索。
“后日走?”
“后日走。”
“我后日也动身。船已经订好了,走运河南下,到苏州换马车。”沈玉芙将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着沈清辞。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和风巷十七号那边的地窖周文远走之前收拾干净了,房东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不会多话。到了那边先住着,等安安大些再说。”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过去。沈玉芙接来打开,里面是那枚“云峥”印章,陆云峥在大理寺牢里交给她的那枚。沈玉芙的手指在印章底部的“云峥”二字上停了一息,然后合上锦盒攥在掌心里,没有问为什么给她,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将锦盒收进袖中,低下头去将安安从竹席上抱起来,孩子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沈清辞弯腰将拨浪鼓捡起来搁回竹席上,站起来时对沈玉芙弯了一下嘴角。
第三日清晨,天光刚亮,顾府后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里的暖阁中搁着那盆兰草,四片叶子底下新抽的第五片已经完全打开了,嫩绿的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沈清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门楣,灰瓦青砖,朱漆大门,跟三年前她坐着花轿进来时没什么两样。但门前的石阶被她踩过无数遍,院中的老槐她看了无数回,连廊下那盏小烛都跟她混熟了脸。她将目光从门楣上收回来,弯腰上了马车。顾淮之已经坐在里面了,见她进来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搁到一侧,将暖阁里的兰草往她这边挪了挪。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时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晨光将顾府的门楣照得发亮,廊下那盏小烛还亮着,小小的橘光在晨风里晃了晃,像一只挥别的手。
马车驶过长街时天光渐渐亮透了。街市上的铺子刚开门,蒸笼的白汽腾起来漫在街面上,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感觉到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慢。顾淮之坐在她身侧,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手臂能自由活动了,但沈清辞还是将他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指尖按着他腕间的脉搏。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马车驶出城门时她看见城门口的石狮子蹲在晨光里,鬃毛被照得金灿灿的,像两只守了很久的旧兽在目送什么人离开。
她闭上眼,感觉到袖中那些物件贴着皮肤——铜钱、印章、那枚拼合的玉佩,三枚挂坠碰在一起叮了一声。她将它们拢进掌心里攥了攥,然后松开,从暖阁中取出那盆兰草搁在膝上。四片叶子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里轻轻晃着,第五片嫩叶已经完全打开了,叶脉一丝一丝清晰可见。她在心里对小姨说:走了。去江南。兰草带着呢。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