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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翻找毒药   到江南 ...

  •   到江南的第三日,沈清辞开始收拾行李。和风巷的小院比顾淮之描述的要小些,两进的天井里长着一棵老桂树,叶子还绿着,但花期已经过了,只剩满树油亮的叶子在秋阳里泛着光。他们将正屋收拾出来做卧房,东厢做书房,西厢搁杂物。那盆兰草搁在天井的桂树底下,四片叶子舒展着,新抽的第五片已经硬朗了,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绿。

      她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归置。铜钱和印章挂在了卧房床头的帐钩上,那枚拼合的玉佩搁在枕下。账册抄本和父亲的信收进了书房的木匣底层。收拾到最下面时她摸到一只小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是当初春露替她备下防虫用的药材。她将蜡封挑开,一股刺鼻的苦味漫出来,是鹤顶红。她当初让春露去药铺买防虫药时多买了一味鹤顶红,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顾淮之,还住在沈家老宅,夜里翻窗去藏书阁之前将毒药贴身藏好,打算在必要的时候用。后来嫁进了顾府,发生了太多事,这只瓷瓶被她压在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今日收拾行李,她才在包袱角落里摸到了它。

      她将瓷瓶搁在桌上,看着瓶底那层暗色的粉末。鹤顶红,三年前她准备用来结束什么的东西,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命可以换沈家一个公道。现在沈家的公道讨回来了,父亲的官复原了,小姨的仇报了,妹妹回来了,她自己也好好活着,站在江南一间小院的天井里,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将瓷瓶拿起来走到天井里,蹲在桂树底下用簪尖在树根旁边刨了一个浅坑,将瓷瓶搁进去,覆上土,用脚踩实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日光从桂叶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碎金。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踩实的新土,在心里对小姨说:这东西用不着了。你让我好好活着,我活着呢。

      顾淮之从巷口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纸包,是街上买的桂花糕。他推开院门看见她站在桂树底下,手上沾着泥,便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块新土。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将桂花糕搁在石桌上,转身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来给她洗手。沈清辞将手上的泥搓干净,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干了,坐到石桌边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江南的桂花糕比京城做得更软些,甜味也轻些,入口有桂花的清香。

      “明日去看看周文远?”她问。

      顾淮之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盏茶。“和风巷十七号的地窖房东已经收回了,周文远搬去了城西一处更僻静的地方。我让人先去探了路,没发现什么异常。明日你去,我在巷口等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石桌面上那些落下来的桂叶,几片黄绿相间的叶子被风吹到桌角,叠在一处。她伸手将它们拂开了,忽然想起小姨从前在沈家老宅后花园里种的兰,想起小姨蹲在花圃里分株时说的那句话——“兰草这东西啊,看着娇贵,其实最皮实。你把根埋好了,给它点水,给它点耐心,它自己就会往外长。”她低头看了一眼桂树底下那盆兰草,五片叶子在江南的日光里舒展着,根扎在土里,稳稳的。

      第二日午后她去了城西。周文远住在一处更僻静的巷子深处,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时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廊下抄书,面前搁着一方旧砚台和一沓裁好的宣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清辞时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朝她微微躬了躬身。

      “顾夫人。”他的声音沙哑,说话时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太利索。“你小姨当年把我从齐王的人手里救出来时,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天日了。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

      沈清辞在廊下坐下来,看着周文远面前那沓抄了一半的纸。他抄的是经卷,字迹工整规矩,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利落,是中书省文书库出来的手笔。她想起小姨信里写的“周文远这个人胆子小,但他把证据藏了三年,一个字都没丢”,忽然觉得这个小个子男人身上有一种很韧的东西,藏在那些规矩的字迹底下,不声不响地撑了三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搁在廊下的小几上。“这是你应得的。小姨留的——她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声谢。”

      周文远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旧砚台,是她从沈家老宅带出来的,小姨生前用过的那方。砚台底部刻着“长乐”二字,边角磨得温润发亮,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周文远将砚台搁在掌心里翻过来看着底部那两个字,手指在“长乐”上摩挲了两遍,然后合上锦盒,收进袖中。他没有说谢,只是低下头继续抄经,落笔比方才更慢了些,一笔一划都收得格外仔细。

      沈清辞站起来告辞时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文远坐在廊下抄经的背影清瘦而端正,日光从檐角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想起小姨,想起小姨在那个秋天下午里蹲在兰圃分株的模样,想起她说“兰草最皮实”。小姨把周文远藏了三年,把妹妹托给陆云峥照应了三年,把遗诏藏在齐王府假山石下等了三年。她把所有的线都系上了结,每一个结都留给了一个人。现在那些结一个一个都解开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她自己。

      沈清辞走出巷子时顾淮之在巷口等着,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她走过去,两人并肩沿着长街慢慢走。江南的秋日比京城长些,街两边的铺子还开着,卖糖粥的、卖绸缎的、卖扇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在他身侧,感觉到袖中那些挂坠轻轻碰在一起,叮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两人就这样走着,穿过半座城回到和风巷的小院。天井里那盆兰草在桂树的影子底下静静立着,五片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叶尖,微凉的,带着江南湿润的水汽。她在心里对小姨说:兰草养好了。日子也过好了。你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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