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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沉默的对峙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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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清辞去了齐王府。沈玉芙的偏院比上次来时安静了些,院门口只停着一辆拉杂物的板车,车夫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她推门进去时沈玉芙正蹲在廊下生炉子,炉膛里的火刚点着,烟从炉口冒出来熏得她直咳嗽。安安坐在旁边的竹席上,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底沾着粥渍,看见沈清辞进来便咧嘴笑了,举着空碗朝她晃了晃。
沈玉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将炉子交给旁边的婆子,把沈清辞让进屋里。偏院的堂屋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和几件叠好的小衣裳。沈玉芙倒了一盏茶推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碰茶盏。
“昨日邸报我看了。”她开口,声音比上次稳了些,“圣上给沈家加了太子太保衔。沈大人如今是从一品了。”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粗茶,涩中带苦,但回甘慢。她放下茶盏看着沈玉芙,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眼下的青退了,但眉骨上方那层绷着的东西还在,像一根还没完全松开的弦。“今日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你三年前藏在假山石下的那只油布包,我取出来了。里面的账册和书信已经递到御前了。齐王的事定了,李德全也被逐了。”
沈玉芙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看着杯壁上残留的茶渍,沉默了几息才说:“那第二件呢?”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囊搁在桌面上。布囊里是那两缕头发——婴儿的胎发和陆云峥的。她将布囊推过去,推到沈玉芙面前。“这是小姨留的。孩子的胎发和陆云峥的头发,封在一起。她说日后若有人要验孩子的血脉,这就是凭据。”
沈玉芙的手悬在布囊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指尖按在布囊上轻轻捏了捏。她没有打开来看,只是将布囊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辞,那双端庄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深冬湖面底下暗流终于浮到了水面上。“陆云峥……他走了?”
“昨日押走的。流岭南,遇赦不赦。”
沈玉芙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去,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放下茶盏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像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她站起来走到竹席边将安安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就安静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打瞌睡。沈玉芙低头看着孩子的睡脸,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将两人的轮廓拢成一团暖融融的影。
“我打算带着安安去江南。”她说,声音很平,像已经想好了。“和风巷十七号那个地窖还在,周文远走之前把里面收拾干净了。我去那边赁间屋子住下来,安安安安静静长大。京城这个地方,我待够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有事来找我”之类的话,沈玉芙不需要那些。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过头看着沈玉芙抱着孩子站在堂屋里的样子。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她比中秋宴上瘦了太多,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比从前亮了。她在心里对沈玉芙说:你守了三年,够久了。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出了齐王府后沈清辞没有上马车,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段。秋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墙头枯黄的藤叶吹得沙沙响。她走过那条窄巷子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回过头看见沈玉芙抱着安安追出来几步,站在巷子口喘着气。日光将她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她比从前瘦了许多,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端端正正的,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但根还扎在土里的兰草。
“清辞,”她叫她的名字,这是她头一回不叫“顾夫人”,“你小姨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之前没敢说——她说‘别回头’。”
沈清辞站在巷子里看着沈玉芙。风将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拂。别回头。小姨让沈玉芙转告她这句话,跟信里那句“好好活着”是同一个意思。往前走,别回头,别恨,别念,把该放下的都放下。她点了点头,对沈玉芙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继续往巷口走。马车在巷口等着,春露掀开车帘朝她招手。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时她透过缝隙看见沈玉芙还站在巷子口,抱着安安朝她的方向望着。马车驶过长街时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感觉到袖中那些物件贴着她的手臂——铜钱、印章、那两枚青田石坠在一起叮了一声,轻而细。
回到顾府时天色还早。她推开院门时看见顾淮之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那盆兰草。他正用一只小竹片在盆土表面轻轻刮着,将落上去的枯叶碎屑拨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分明,嘴角那道弧线比平日弯得明显些。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将最后一片枯叶从盆沿上拨掉,然后把竹片搁回石桌上。
“江南那边,”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找宅子了。和风巷附近有一处小院,两进,带个天井。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沈清辞看着他。日光将两人之间的石桌照得暖融融的,桌面上那片被拨下来的枯叶被风吹走了,打了个旋落在青砖地上。她伸手将兰草的一片叶子正了正,指尖碰着叶面时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绒感,凉凉的,韧韧的。“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三日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看那盆兰草。四片叶子舒展在日光里,新抽的第五片嫩叶已经打开了一半,叶尖上凝着一颗小小的露水,被日光照得透亮。“东西不多,一辆马车够了。兰草放在车里的暖阁中,路上不会冻着。”
沈清辞弯起嘴角。她将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过来将她的指尖拢住,力道很轻。两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底下,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洒了满身碎金。远处传来春露在廊下晒布条的声响,更远处是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混着秋风里桂花若有若无的余香。
她忽然想起小姨信里最后那行字——“兰草养好了吗?”她在心里回答:养好了。四片叶子,第五片快开了。我们要带它去江南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