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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父亲的信 沈清辞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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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回到沈家老宅时,午后的日光正斜斜地照在院墙上,将新刷的白灰映得暖融融的。沈怀安坐在老槐树下,面前的旧桌子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纸,旁边搁着一只半旧的砚台。他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搁下笔,将那卷纸往她这边推了推。
“过来看看。”他说。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将那卷纸展开。是她父亲的字,但比从前写字时用力更重,笔画的末端时不时带出一些细碎的墨点,像是手还没有完全恢复从前的稳当。纸上写的是一封信,抬头三个字:“李德全亲启。”她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沈怀安面色平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德全公鉴:三年不见,公尚安否?弟自下狱以来,日思夜想者,唯有一事。徽和五年冬,公奉旨入江南查办齐王密折一事,途中曾至弟衙署。公当时言及先帝遗诏,弟不察深浅,以实情相告。次日弟即被弹劾。弟思之三年,方悟公当日所言‘遗诏之事不可告人’实为试探。公为齐王耳目久矣。”
沈清辞看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看着父亲。沈怀安搁下茶盏,手指点了点信纸上的“试探”二字。“李德全当年是齐王安插在御前的眼线。齐王要夺先帝遗诏,先要找出谁手里有这东西。我当年太傻,以为他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便什么都说了。我下狱之后他才发现遗诏不在我手里,在沈玉芙手里。所以他后来追杀你小姨,追查沈玉芙,都是为了那份遗诏。”
沈清辞将信纸重新看了一遍。这封信是沈怀安在狱中写的,写完后没有递出去,一直压在牢房的草垫底下。他出狱时把它带了出来。信的后半段写着:“公若见此信,当知弟已出狱。弟出狱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信抄录一份送呈御前。公为齐王耳目三年,所经手之密诏、密折、密令,弟已尽知。若公愿将功折罪,请以实情相告——先帝遗诏今在何处?齐王私铸兵器之资流向何处?当今圣上继位之时,公在何处,所为何事?弟沈怀安,顿首。”
沈清辞将信纸搁在膝上。这封信的措辞看似客气,实则每一句都是刀。她父亲在狱中三年,没有白坐。他一直在想,一直在记,把当年经手过的所有密件、所有细节都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出狱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养身体,是写这封信。写完之后他没有递出去,因为他不知道李德全现在在哪里,是敌是友。
“这封信您想怎么处理?”她问。
沈怀安将砚台里的墨重新研了研,提笔在信末添了一行字:“弟已知公离宫之后并未赴皇陵,而是被人改道送走。弟不知公今在何处,但弟知公手中有一物,可保公性命——先帝遗诏的抄本。公若将此物交出,弟可代公向三司求情,免公一死。若公执迷不悟,弟亦无他法。弟沈怀安,再拜。”
他写完搁笔,将那页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递到沈清辞手里。“你把这封信收好。若有一日找到了李德全的下落,就把这封信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辞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看着父亲,他坐在老槐树下的旧桌旁,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将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的手上还沾着方才研墨的墨渍,指缝里嵌着黑的,像刚从牢里出来那日攥着青田石印章时的样子。但此刻他的脊背比那日直了些,肩线稳着,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年但根还扎在土里的老树,终于重新发出了新枝。
“爹,”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了些,“您当年把遗诏的事告诉李德全,是……不小心的吗?”
沈怀安的手在砚台边上停了一息。他抬起眼看她,那双被水洗过的石子似的眼睛里有东西沉在深处发着光。“不是。”他说,“我是故意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
“先帝遗诏的事,当年只有三个人知道——你祖父、你小姨,还有我。你祖父临终前把遗诏交给了我,让我藏好。但我藏了三年,实在藏不住了。齐王的人在查,皇帝的人在查,李德全也来试探。我若不把消息放出去,他们早晚会查到你小姨头上。所以我告诉了李德全,说遗诏在我手里。然后我就被抓了。他们搜了我的衙署、搜了沈家老宅、搜了你母亲的庄子,什么都没搜到。因为他们不知道遗诏早就不在我手里了——你小姨把它藏了起来,藏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沈清辞攥着袖中那封信,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她想起小姨藏在齐王府废兰圃假山石下的那只油布包,想起玉坠内壁刻着的那行地址,想起母亲衣柜夹层里那页被裁去的信。小姨把遗诏藏在了齐王府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藏了三年,藏到死都没有说出来。
“小姨把遗诏藏在了齐王府。”沈清辞说。
沈怀安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小姨死之前把遗诏的下落告诉了沈玉芙。沈玉芙在齐王府里住了三年,她一定知道那个地方。但她不敢说,因为齐王若知道遗诏在她手里,她和孩子都活不了。所以她等了三年,等你来。”
沈清辞想起那日赏菊宴上沈玉芙攥着她的手说“别伤害我的孩子”,想起她眼底那种被压了太久的惊惧。她现在明白了——沈玉芙手里攥着的不止是孩子的命,还有先帝遗诏的下落。她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肚子里,一吞就是三年。
她站起来,将父亲那封信收进袖中,与那枚令牌、周文远的证词、宋勉的印放在一处。她的袖中越来越沉了,但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更稳了。她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怀安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枚青田石印章,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他一身碎金。他抬起头来,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弯起嘴角,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的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