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51、试探与隐瞒 沈清辞没有

　　沈清辞没有直接去齐王府。她把父亲那封信收好之后，先回了顾府，将信中的内容跟顾淮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两人坐在书房里，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将桌面上摊开的那些物件照得清清楚楚——信、令牌、账册抄本、周文远的证词。顾淮之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搁回她面前。

　　“沈玉芙那边，”他说，“你不能直接问。她受了三年惊吓，你越是追问，她越不敢说。得让她自己觉得安全了，她才会开口。”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想起那日赏菊宴上沈玉芙攥着她手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眼底那种被压了太久的惊惧。一个在齐王府里藏了三年秘密的人，不会因为案子结了就把什么都倒出来。她得慢慢来。

　　第二日午后，沈清辞带了一匣子新买的桂花糕去了齐王府。齐王被押入大理寺之后，王府被封了大半，只留了后花园旁边一处偏院给沈玉芙和孩子暂住。守门的侍卫见是顾府的人便放了行，引她穿过一条窄巷子到了偏院门口。沈玉芙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孩子在她脚边的竹席上爬着玩。她看见沈清辞进来时手微微顿了一下，粥碗搁回石桌上，站了起来。

　　“顾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前几次稳了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层薄薄的警觉。

　　沈清辞将桂花糕搁在石桌上，蹲下来看竹席上的孩子。安安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些，脸上的奶膘褪了一点，眉眼更像陆云峥了。他正抓着一只布老虎往嘴里塞，见沈清辞蹲下来便停了动作，歪着头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沈清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攥得很认真。

　　“安安长得快。”沈清辞站起来，在沈玉芙对面坐下。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齐王的事结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玉芙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等三司那边最终定了罪，这府里大概要收回去。我带着安安找个地方落脚，离京城远远的，安安安安静静长大就行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日光从偏院的墙头照进来落在孩子身上，安安把布老虎丢开了，开始去抓石凳的腿。沈玉芙弯腰将他抱起来搁在膝上，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就安静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打瞌睡。沈清辞看着沈玉芙低头哄孩子的样子——她比中秋宴上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了，但眉眼间那股端庄还在，只是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皮，粗糙了，但更韧了。

　　“你小姨，”沈玉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院墙外的风声盖住，“她死之前把那东西的下落告诉了我。我藏了三年，不敢跟任何人说。”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息。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茶杯搁回桌上，动作很轻。“什么东西？”

　　沈玉芙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安安。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又收住了。过了几息她抬起眼来看着沈清辞，那双端庄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终于浮到了水面上。“先帝遗诏。你小姨说她把遗诏藏在了齐王府后花园的废兰圃里，假山石下第三块石头。她说那东西是沈家最后的底牌，等有一天有人来取的时候再拿出来。她让我等她的人来。”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假山石下第三块石头。那日她夜闯齐王府取油布包时，就是从那里拿到的。但那只油布包里是齐王私铸兵器的账目和书信，没有遗诏。她记得很清楚，油布包里的东西她全部看过一遍，没有先帝遗诏。小姨把遗诏藏在了同一个位置？还是沈玉芙记错了？

　　“你确定是那块石头？”沈清辞问。

　　沈玉芙点了点头。“你小姨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假山石下第三块，油布包着，里面是最要紧的东西。我后来去看过，石头松过又合上了，我不敢动，怕被人发现。”

　　沈清辞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想起那日取油布包时的情形——石头确实松动过，油布包确实在里面，但里面装的是账册和书信。如果小姨告诉沈玉芙的是“最要紧的东西”，那油布包里应该还有别的。她翻过那只油布包，底部的蜡封是完好的，不可能有人在中途换过里面的东西。除非——小姨把遗诏和账册分开放了。油布包里的账册是给沈清辞的，遗诏另有一处藏。

　　她将茶杯搁回桌上，站起来。沈玉芙怀里的安安已经睡熟了，小脸贴在母亲的胸口，呼吸匀匀的。沈清辞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温温的，带着奶香。“你好好歇着，”她对沈玉芙说，“等三司那边定了，我帮你找住处。”

　　沈玉芙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站起来送她。沈清辞走出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玉芙抱着安安站在院门口，日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干净分明。她比中秋宴上瘦了太多，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比从前亮了。她守了三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她大概也松了一口气。

　　沈清辞出了齐王府后没有立刻上马车。她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车，对车夫说：“回沈家老宅。”她要回去问她父亲——先帝遗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小姨当年有没有跟他提过遗诏和账册分开藏的事。马车驶过长街时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感觉到袖中的那些物件贴着她的手臂，沉甸甸的。先帝遗诏还在齐王府里，藏在某个她还没有找到的地方。但至少沈玉芙开了口，这条路已经铺好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