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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疑心生暗息 齐王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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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案结后的第七日,沈清辞从沈家老宅回到顾府。老宅的院墙重新刷了白灰,院角的杂草拔净了,沈母将几间厢房的窗户重新糊了窗纸,日光透进去时亮堂堂的。她临走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沈怀安正蹲在老槐底下给新买的几盆兰草换盆,手上沾着泥,袖子卷到手肘,像从前一样。沈清玥端着一簸箕晒好的干菜往厨房走,路过父亲身边时停下来说了句什么,沈怀安抬头笑了笑,日光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沈清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顾府后门的巷子比前些日子安静了些。齐王党羽被清算后,府外围着的那些暗桩撤了大半,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重新支起来了,焦甜的香气从巷口一直飘到院门口。她推开院门时春露正蹲在窗台前给那盆兰草浇水,见她回来便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沈清辞问。
春露往堂屋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大人今日没去书房。从早朝回来就一直坐在屋里,茶也没喝。婢子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但婢子看他脸色不太好。”
沈清辞推开堂屋的门时,顾淮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穿着常服,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手臂能动了,但动作还是比平日慢些。他手里握着一卷纸,是今日早朝带回来的邸报抄本。他抬头看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搁下了邸报。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但沈清辞注意到他嘴角的线条比平日绷得紧了些。
“怎么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顾淮之沉默了一息。他将邸报折好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沈清辞展开来看,是一道新发的圣旨抄本,以皇帝的口吻嘉奖了沈怀安“忠贞不屈”和沈家“满门忠烈”,恢复了沈怀安的正三品衔和沈家被查抄的祖产。圣旨措辞极尽褒奖,字字都在夸沈家为臣典范。但沈清辞读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住了——圣旨的末尾加了一句:“沈氏长女清辞,册封安国夫人,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另,赐沈氏祖宅匾额一方,着有司春秋致祭沈芙蓉。”
她将邸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搁在膝上。皇帝封赏了沈家所有人,连死去的小姨都有了追封和祭祀。这份圣旨放在案结之后发下来,时机正好——既显得皇恩浩荡,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但沈清辞看着那行“着有司春秋致祭沈芙蓉”,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他在收买人心。”顾淮之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但底下有暗流在走。“齐王倒了,李德全被逐了,朝中的人心浮动。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稳住局面,沈家是最好的招牌。沈家受了三年的冤屈,现在他给沈家平了反、加了封赏、连死人都追封了——谁还能说他不圣明?”
沈清辞将邸报折好搁在桌上。她想起那日入宫时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种让她后背发凉的、蛇吐信子似的打量。现在这道圣旨加封下来,更像是一张网——皇帝把她和沈家都网进了“皇恩浩荡”的罩子里。从此以后沈家就是皇帝亲自平反的“忠烈之门”,谁再翻旧账,就是打皇帝的脸。而沈家拿了这份恩赏,就再也不能提当年那份被篡改的奏章、那个被御墨涂改的原稿、那个坐在龙椅上下令的人。
“他要把这件事彻底封死。”沈清辞说。
顾淮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将他半张脸从光里推到了暗处。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来只有两行字,笔迹陌生,但写得很急,墨迹末尾拖出一道长痕:“李德全离宫前夜,往皇陵方向去了。但送他去的人半路被截了,换了一队人马。旧队人马被调去了北境。李德全没有到皇陵。”
沈清辞将纸条看了一遍,抬起头来。顾淮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冬湖面被从底下撞了一下,裂纹正在蔓延。“皇帝没有把他逐出宫,”顾淮之的声音低了些,“他把李德全换了条路送走了。送去哪里,我的人还在查。”
沈清辞将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那盆兰草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立着。四片叶子了,新抽出的第四片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嫩绿。她伸手碰了碰叶尖,微凉的。她想起那日宋勉说“李德全知道的事太多了”,想起顾淮之说过“他不能杀,杀了反而惹人猜疑”。但现在李德全没有去皇陵,他被换了一条路送走。送到哪里去了?北境?齐王旧部在那边还有残余势力。还是别的地方?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内侍总管被送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他怕李德全落在别人手里。”沈清辞转过身来看着顾淮之,“所以把他藏起来了。”
顾淮之点了点头。“李德全若落在齐王旧部手里,他们能审出皇帝当年夺位的事。若落在我们手里——皇帝也不会让我们拿到。”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挨得很近。“这道圣旨是一层壳。他把沈家罩在壳里,把李德全也藏进壳里。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等这件事被人忘掉。”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两枚挂坠。铜钱和印章碰在一起叮了一声,轻而细。她将铜钱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被磨得快要看不清的“长乐”二字。小姨把什么都算好了,但小姨也算不到皇帝会来这一手。案子结了,齐王倒了,但皇帝还在。他把所有的罪都推给了齐王和李德全,自己缩在龙椅后面干干净净的,然后用一道圣旨把沈家封住了嘴。
“兰草养好了。”她忽然说。
顾淮之侧过头来看她。
“小姨让我把兰草养好。我养好了。”她低头看着那盆四片叶子的兰草,日光落在叶片上,叶脉一丝一丝清晰可见。“但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
“什么话?”
沈清辞转过身来面对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眉眼映得干净分明,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浮着,像水面下将凝未凝的冰。“她说‘好好活着’。但好好活着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顾淮之看着她。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那条明暗交界的线从他的眉骨划到下颌。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将窗台上那盆兰草往日光更足的地方挪了挪。“李德全的下落,”他说,“我会查。”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推开门时午后的日光铺了满院,老槐的叶子落了满地碎金,廊下的风铃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她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道旧伤新疤都镀了一层暖色。她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满院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