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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醒来后第一句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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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榻沿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一只手还攥着顾淮之的手指。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像是刚亮不久。她抬起头,脖子僵得发酸,转动时听见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榻上的人正看着她。
顾淮之醒了,半靠在枕上,脸色比昨夜好了些,那层吓人的潮红退了,只留下些微的苍白。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她脸上。她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但看他的眼神,像是已经看了她一会儿了。
“你趴了一夜?”他问。声音有些哑,是发烧之后的那种沙哑,但语调还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沈清辞松开他的手,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你伤口还疼不疼?”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烧已经退了。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去桌边倒水,端回来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动作比平日慢些,左肩的伤牵制着整条手臂的活动。
“那卷绢帛,”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榻边矮凳上搁着的那只油布包,“还在?”
“在。”沈清辞将油布包拿起来搁在膝上,打开来给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绢帛上齐王的私印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印色。“我本想着今日一早递到都察院,但你伤成这样,我一个人去也行。”
顾淮之看着她。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还带着熬夜的倦色。她说着“我一个人去也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他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是她在告诉自己别怕的习惯动作。
“不行。”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他。
“宋勉那个人,”顾淮之将水杯搁回矮凳上,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若一个人去,他未必见你。他做了三年缩头乌龟,不会因为你递一卷绢帛就忽然硬气了。得有人押着他,让他知道这步棋非走不可。”
“那你——”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着就要起身,左肩一动,脸色的血色退了一瞬。沈清辞伸手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很轻,但按得稳。
“你昨夜的伤才裹好,今早就要出门,走到半路就得倒。”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紧,“我去都察院,你在马车里等着。若宋勉不见我,你再进去。”
顾淮之看着她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是用了力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它从肩头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跟昨夜她一整夜攥着的那只手是同一只。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掂量什么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好。”他说,“我跟你去。我在马车里等着。”
沈清辞弯了一下嘴角。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去收拾那只油布包,与账册抄本、玉芙的陈情书、那枚“宋勉印”、母亲的信一起收进一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她换上出门的衣裳时,顾淮之也起身了。他穿衣裳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左手几乎不怎么动,全靠右手撑着。她走过去帮他系好外袍的带子,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的腰侧时他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系完带子后退一步看了一眼,将他的衣领正了正,把左肩那侧多出来的布料往里掖了掖,遮住了里面缠着布条的形状。
两人从后门上了马车。清晨的街巷还带着昨夜的凉意,石板路面上凝着薄薄的露水,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湿痕。沈清辞坐在车厢里,将那青布包袱搁在膝上,感觉到车轮每转过一个街口就离都察院近了一步。顾淮之坐在她身侧,没有靠着车壁,肩线挺直,但沈清辞看见他搭在膝上的左手微微攥着,指节泛白。他在忍着疼。她伸出手去,将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合拢时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她。
马车在都察院侧门停下时,沈清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侧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守门的老吏,正打着哈欠。她回头看了顾淮之一眼。他微微点头,松开了她的手。她抱着青布包袱跳下马车,走到侧门前对那老吏说:“劳烦通报一声,顾府沈氏求见宋大人。有事关齐王旧案的要紧物证当面呈交。”
老吏打量了她两眼,见她衣着寻常但气度不似常人,便转身进去了。沈清辞站在门外等着,秋日的晨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将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凉凉的。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袍的书吏,将她领进去。
穿过两道院子,到了一间小小的厅堂。宋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了她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他比中秋宴上看起来老了些,也许是光线的关系,眼袋垂着,嘴角往下撇,像一尊被岁月磨掉了棱角的旧石像。
“顾夫人,”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找老夫何事?”
沈清辞没有废话。她走到他面前,将青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账册抄本、玉芙的陈情书、那只装着头发的布囊、齐王私印的绢帛,还有那枚“宋勉印”。她将那枚青田石的印章搁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宋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枚印章底部的“宋勉印”三个字上,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我小姨沈芙蓉生前给您刻的印章,”沈清辞说,“她刻了两枚,一枚留给了我,一枚留给了您。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的时候,替她问您一句话——‘沈家那条命,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宋勉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茶汤泼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低头看着那枚印章,沉默了很长时间。厅堂里安静得只剩墙角更漏的滴答声。沈清辞站在他面前,等着。她感觉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厅堂门外——是顾淮之,他到底没有留在马车里。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外就不动了,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门边。
宋勉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沈清辞,又看了一眼门口那道人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将茶盏搁下,伸手拿起那枚印章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沈芙蓉,”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她死之前来找过我。她把东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但我没有胆量。她死了之后我更不敢了。三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站起来,将印章收入袖中,从桌后绕出来面对她。“你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将桌上的物证重新包好,搁在桌上。“把这些递到御前。联合你的折子和齐王的罪证一起参。我不信皇帝还能压得住。”
宋勉看着她。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明日早朝,”他说,“老夫递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