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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血医与药舌 顾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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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之的伤比看起来更重。沈清辞将他扶到榻上时他还能走,但躺下来之后脸色就白得透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解开他左肩后侧的衣料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刀口斜着从肩胛划到脊骨,皮肉翻卷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见骨头,血已经将半边衣料洇透了,贴着伤口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你忍着些。”她将帕子在温水里拧了拧,一点一点地擦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帕子擦过翻卷的皮肉时他的脊背绷了一下,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收紧的翼。他没有出声,但沈清辞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地颤。她尽量放轻动作,将伤口冲洗干净,然后把伤药仔细地撒上去,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裹紧。裹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指实在稳不住了,布条从指间滑脱了一次。他伸手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抖个不停的指尖按在他肩头。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但语调还是平的,“裹得很好。”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将布条重新系紧打了个结,低头收拾散落在榻边的药瓶和碎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裸露的脊背——那道新伤旁边,横七竖八地叠着许多旧疤。左肩胛下方有一道箭伤,圆形的疤面凹陷下去,边缘皱缩发白,至少是三年前的旧痕。右腰侧有一条细长的刀疤,从肋骨延伸到后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愈合后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白线。还有几道更淡的,像是更早年的伤,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碰上去,但那些旧疤的轮廓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进了她眼底。
沈清辞想起那日在假山石后躲藏时,他握住她的手腕带她走暗道,她摸到过他小臂上的一道旧疤。那时候她没有细看。现在她看清了。这些疤横七竖八地叠在他背上,像一张被反复划破又反复缝合的旧地图,每一道都是一次她不知道的凶险,每一道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她端来一盆干净的温水,用帕子替他擦净了背上残留的血迹和药渍。帕子擦过那些旧疤时她感觉到他的脊背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一呼一吸之间的节奏很浅,像是在忍着什么。她没有问那些疤的来历,他也没有说。但她想起小姨信里那句话——“他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擦完后她替他披上一件干净的里衣,将他扶着靠好。他的体温比平日高了些,额角的冷汗退了,但脸色还是白的。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烫,是伤口发了热。她站起来想去煎药,刚转身就听见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清辞。”
她回过头。顾淮之靠在榻上看着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还浸在暗处。他的眼睛在光里亮得清楚,那层平日里的沉和冷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某种她没怎么见过的东西——像深冬湖面碎了冰,底下的水光正在一点一点漫出来。
“你小姨信里说,”他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也许是发烧的缘故,“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别恨我。”
沈清辞站在榻前看着他。她想起那封信上小姨的笔迹,想起她说“他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还残留着药渍和淡淡的血迹,那是方才替他裹伤时沾上的。她将那些指尖攥进掌心里,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恨你。”她说,“早就不恨了。”
顾淮之靠在榻上没有动。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地晃。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他伸手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微弯,停在两人之间的空处。她将手放进去。他的掌心还带着伤后的热,裹住她的手指时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她在他榻边坐下来,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夜风将院中那棵不知名的树吹得沙沙响,更漏在墙角滴答滴答地走着,将安静的时光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睡着了,他的手指忽然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清辞。”他低声叫她,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小姨死的那天晚上,我在齐王府后门巷子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她要凑近了才听得清。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气紧了一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那时候我没有听懂。她说——‘告诉清辞,别恨他。还有,让她把兰草养好。’”
沈清辞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后脑上,掌心温热,指尖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拢着。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搁在她后脑上,像按住一株在风里摇得太厉害的兰草。她在他掌心里抖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两朵灯花,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灰蓝。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来,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对他弯了一下嘴角。
“兰草我会养好的。”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个字都稳。“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江南。带上那盆兰草。”
顾淮之看着她。烛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他嘴角弯了一下,比平日弯得更明显些,像是那块冻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被春水化开了一道口子。“好。”他说。
沈清辞替他掖好被角,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着。她将袖中那卷绢帛取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齐王的私印。明天一早她就要把它递上去。小姨铺了三年的路,走到这一步只剩最后几级台阶了。她感觉到顾淮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搁在膝上的手背,然后就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指节分明,指腹上带着薄茧。她没有抽开,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他的指尖。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将院中那棵树的轮廓从暗影中慢慢洗出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清亮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沈清辞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她闭上眼靠上榻沿,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沉了,平了,像是终于睡实了。她将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攥紧了,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