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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废园旧兰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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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她坐起来时窗外还灰蒙蒙的,只有东边院墙顶上透着一线极淡的青白。她下床推开窗,秋日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将案头青瓷瓶里那两支兰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颗兰草芽,四片叶子了,新抽出来的第四片嫩叶蜷着尖,像一只攥着的小拳头。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时顾淮之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今日他穿了件寻常的深灰直裰,没有官服在身,看着倒像哪个书院里出来的教书先生。他见她出来便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出去,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顾淮之的长随扮的,见了他们也不说话,只将车帘掀开等着。
沈家老宅在城东一条旧巷尽头。马车在巷口停下后两人步行进去,青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老宅的门虚掩着,锁是新的,钥匙在沈清辞手里。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混着灰尘和枯叶的干燥气息。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枝枯桠朝天上举着,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着稀疏的影。
她带着顾淮之穿过前院往后面花园走。兰圃在花园最深处,靠着一道旧墙。三年无人打理,兰圃已经荒得不成样子了——大部分兰草都枯死了,只有贴着墙根的那一丛还勉强活着,叶子发黄但根还扎在土里,几片细长的叶片在晨风里微微动着。沈清辞蹲下来看着那丛兰,想起小姨信里那张草图上朱砂圈出来的位置,就是这里。
“往下挖。”她说。
顾淮之从袖中取出那柄短刃,沿着她指定的位置轻轻拨开表层枯叶和浮土。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动过又覆回去的。他挖了不到半尺深,刃尖就碰到了一样硬物。他小心地将周围的土剔开,露出一只青灰色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外面缠了几道麻绳,绳结打得很讲究,是沈家老宅旧仆常用的那种双套结。
沈清辞解了麻绳揭开油布,罐口里塞着一层棉絮,棉絮底下是一只油纸包。她将油纸包取出来展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小小的布囊。信是小姨的字,笔迹比账册里那封更潦草些,像是赶在什么时限之前匆匆写下的:“清辞:你找到这里的时候,姨已经不在了。这罐子里是最后一样东西——玉芙的孩子满月那天,我从孩子胎发中取了一缕,跟陆云峥的一缕头发一起封在了这布囊里。日后若有人要验孩子的血脉,这就是凭据。另外,玉芙当年进齐王府之前,我替她写了一封陈情书,详述齐王如何逼迫她入府为妾、如何以她私生女的身份要挟沈家。这封信也在这里。你若要把齐王的事捅到御前,这两样东西一起递上去,齐王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兰草底下还有东西——你妹妹说的对。但这是最后一件了。姨把该留的都留给你了。你好好活着。长乐。”
沈清辞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打开布囊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小撮头发,一缕乌黑细软,是婴儿的胎发;另一缕颜色深些,发质粗硬,是成年男子的。她将布囊系好交给顾淮之。他接过去掂了掂,收入内襟贴身放好。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顾淮之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侧耳听了听,然后伸手将沈清辞往墙根暗处一带。两人贴着旧墙蹲下来,他一只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院墙外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像是有人踩着枯叶在朝这边移动。沈清辞屏住呼吸,感觉到顾淮之的手从剑柄上移开,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压着她微微发凉的指尖,像在说“别动”。她听懂了,将呼吸放得更轻更慢。
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了。两人又在暗处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顾淮之先站起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低声说:“走了。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们该走了。”
沈清辞点点头,将陶罐重新埋回土里,覆上浮土和枯叶,恢复成原样。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很快,但手指很稳。最后站起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丛贴着墙根的兰草,几片黄叶在晨风里轻轻动着。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东西我都拿到了。你等着看吧。
两人沿着来路穿出老宅,巷口的马车还在等着。上车后顾淮之没有立刻叫车夫走,而是在车厢里将那只布囊和信又看了一遍。他看信时眉头微微蹙着,看完后将信折好递还给她。“沈玉芙的陈情书,”他说,“加上账册和赵氏的证词,齐王的事够了。但宋勉那边——你小姨在信里没有提宋勉。”
沈清辞将信收进袖中。小姨在账册里提到宋勉,在玉坠里也提到宋勉,但在这封最后的信里没有写。也许她觉得已经说得够多了,也许她来不及写。但不管怎样,宋勉这个人还欠着沈家一条命。她要当面去问。
“回府。”她对顾淮之说,“换身衣裳,去都察院。”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日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她没有回望他,目光落在车帘外那条正在苏醒的长街上。秋日的晨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她将袖中的信和布囊按了按,感觉到它们贴着她的手臂,沉甸甸的,像小姨把最后一段路托在了她掌心里。马车驶过长街时她闭上眼,感觉到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