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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沈英蓉的信 回到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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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府后,沈清辞将那本账册摊在书房桌面上。日光从窗格里斜斜照进来,落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得清清楚楚。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徽和五年的条目、六年的条目、七年的条目,每一笔都记着日期、事由和银两数目,末尾盖着齐王府的私印。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小姨那行字,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然后将账册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内侧有夹层。她当初学母亲的手法用簪尖沿着内衬边缘刮了一圈,果然在封底纸板和衬布之间摸到一层极薄的纸。她小心地揭开来,里面是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清辞亲启。沈芙蓉字。”
她认得这个笔迹,跟她所有遗物上留下的一样,但这一次的收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横平竖直都写得格外端正,像是写的时候知道这封信要留给人读很久。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
第一段:“清辞,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姨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走之前没有来得及说,有些话不能当面说,所以写在这里。你慢慢看,不急。”
第二段:“你父亲的事,我从头讲给你听。徽和六年春,你父亲在江南任上截获了一批私铸兵器的密报,涉及齐王。他当时上了一道密折给先帝,先帝没有回复,只让人传话说‘知道了’。但密折被宫中的人截了副本,送到齐王手里。那年秋天,你父亲被弹劾下狱,罪名是‘私通齐王’。你看到了——这个罪名本身就是个笑话。你父亲要揭发齐王,却被扣上了通敌的帽子。”
第三段:“你父亲下狱后,沈家满门被查抄。你母亲带着你和妹妹躲到了城郊庄子上。我那时候已经跟顾淮之定了亲,婚期就在那年冬天。你父亲出事之后,顾淮之来找我,说他想办法。但他只是一个五品编修,能想什么办法?三天后,他告诉我——皇帝给了他两条路:写奏章定你父亲的罪,流放;不写,沈家满门抄斩,诛九族。他选了写。你知道他写那份奏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墨,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第四段:“我退了婚。沈家不能连累他。但我没有走远。我留下来查这件事——我查了三年,查到了齐王的账、查到了宋勉的秘密、查到了你妹妹的下落。你妹妹三年前来找我,说她查到了书吏周文远的消息。我让她去江南,托了陆云峥照应她。陆家靠不住,但陆云峥本人……他是个没胆子的好人。你妹妹在苏州和风巷十七号,那个地址我刻在了玉坠里,你若还没找到,去问沈玉芙要。”
第五段:“清辞,你要恨就恨齐王,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恨这世道。但别恨顾淮之。姨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什么,只这一件事——别恨他。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保住了你父亲的命,保住了你和你母亲的命。他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小了些,笔画也轻了些,像是写到最后力气不够了:“兰草盆底的东西你都拿到了吧。铜钱是姨给你的,刻着‘长乐’的那枚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姨留给你。印章是你的名字,姨亲手刻的,你戴着它,就是姨还在陪着你。玉佩的事你以后会明白。清辞,沈家的女儿从不低头,但姨希望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姨走了。长乐绝笔。”
沈清辞将信纸搁在膝上,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她仰起头,让那点热意慢慢退回去,然后低下头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信封里。她握着那封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书案上移到了地砖上,又从地砖上移到了墙根。书房里安静得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
顾淮之进来时她正将那封信收进妆奁暗层,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她。她回过头时看见他倚在门框边,日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将他的轮廓勾得干净利落。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猜他大概知道——他替她保管了三年那卷婚书,他知道沈芙蓉的字是什么样子,知道她写信时的习惯,知道那个落款“长乐”二字的末笔会微微上挑。
“她说让我别恨你。”沈清辞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她压得很轻的东西。“她说你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顾淮之站在门框边没有动。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过了几息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只装过桂花糕的食盒搁在桌面上推过来。食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鼻子一酸。她将那盒桂花糕打开,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清甜,跟从前一样。她嚼着桂花糕,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沉沉的,温温的,像被日光晒暖的湖面。她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将整碟都吃完了。然后她抬起头来,对他弯了弯嘴角。
“明日,”她说,“我们去见宋勉。”
顾淮之看着她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微微点头,将空食盒收回手边,站起来时衣袖拂过她的袖口。他走向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她,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明日之后,”他说,“我们去江南。”
沈清辞抬起头来。江南。和风巷十七号。妹妹在那里藏了三年,书吏周文远在那里守了三年。小姨的信里说“好好活着”,但她要先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先把齐王的事了解了,先把她妹妹接回来。然后再说好好活着的事。
“好。”她说。
顾淮之跨出门槛时日光正好落在他肩上,将玄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暖色。他走远了,脚步声笃笃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辞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妆奁暗层里那封信,指尖碰了碰信封上“清辞亲启”四个字。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你让我别恨他,我不恨他。你让我好好活着,我会的。等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我就好好活着。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