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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请君入瓮 后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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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午后,沈清辞约陆云峥在城东一间茶楼见面。茶楼叫“听雨轩”,开在闹市街角,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摆着十来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二楼是雅间,隔着一道竹帘能看见楼下的热闹。她选这个地方,是因为人多眼杂,陆云峥若有问题,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也因为顾淮之的人能混在茶客里,顾淮之自己也能坐在楼下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看着她。
她到的时候陆云峥已经等在那里了。二楼靠窗的雅间,竹帘半卷,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月白的袍子,比那日法华寺见时精神了些,但眼底的青还是遮不住。他见她进来便站起来,手指捏着茶盏的边沿微微收紧了一瞬。
“坐吧。”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将袖中那枚“峥”字铜钱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指尖推过去,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他面前。“这个还你。”
陆云峥低头看着那枚铜钱,脸色变了一瞬。他伸手将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指腹在“峥”字的刻痕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看她。“你知道了什么?”
“知道得不多,”沈清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但有一件事想当面问你。三年前,我小姨出事前一天,你去过齐王府。你见了沈玉芙,待了半炷香,然后从后门走了。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小姨就死了。”
陆云峥握着铜钱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茶楼底下传来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响,啪的一声脆响,满堂喝彩,将雅间里那片刻的沉默衬得格外明显。
“你听谁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刑部旧档里记着的,供词是齐王府老仆的。”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陆云峥,我小姨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有青色丝线。你那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陆云峥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铜钱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像一条条绷紧的弦。过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忽然说:“那天我去齐王府,是为了拦她。”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
“你小姨那天要去齐王府取一样东西。她查到齐王把私铸兵器的账目抄了一份藏在齐王府地牢旁边的密室里,她想去偷出来。但她一个人进不去,沈玉芙答应帮她做内应。我那天去找沈玉芙,是告诉她们计划提前了——齐王那天不在府里,机会难得。但我到了之后才发现,你小姨已经进去了。”
陆云峥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楼下的喧闹声盖过去。“我在后门等了很久,等她出来。但她没有出来。沈玉芙后来派人来找我,说你小姨在地牢旁边被人发现了,齐王的人把她扣住了。我……我没有办法。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我父亲替齐王管着江南的账,我们全家都脱不了干系。我要是冲进去救人,陆家就完了。”
“所以你走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
“我走了。”陆云峥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二天我听见消息说她死了,死在齐王府后门外面的巷子里。我去看过她。她躺在地上,身上没有伤,衣裳也整齐。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她手里攥着一小撮线头,青色的,像是从什么人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你的衣服?”沈清辞问。
陆云峥摇了摇头。“我的衣服是月白的。那青色——是沈玉芙衣裳的颜色。她那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松。她看着陆云峥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在桌面上攥紧的拳头,看着那枚“峥”字铜钱被他握得发烫。他说的也许是真的。也许他那日确实去齐王府想拦小姨,但他没有拦住,也没有胆量冲进去救人。他逃了,然后三年不敢回京。而那些青色丝线,不是他的袍子,是沈玉芙的褙子。小姨临死前扯下的那一撮线头,是从沈玉芙身上来的。
“沈玉芙知道你那天去了吗?”沈清辞问。
“知道。是她后来告诉我你小姨死了。她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京城。她说你小姨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好了,等有一天有人来取。她要我活到你来的那天,把铜钱交给你。”
沈清辞将茶杯搁回桌面。她看着陆云峥此刻的样子——清瘦的、弓着背的、不敢直视她眼睛的。他说的也许全是真的,也许还有一部分没有说出来。但有一件事她现在确定了:小姨的死,陆云峥有份,但不是他动的手。他逃了,逃了三年,活在愧疚里,直到她来找他。
“那本账呢?”她问。“你父亲替齐王管的那本账,在哪里?”
陆云峥抬起头来看她。他眼里的东西变了,从方才的愧疚和惊惧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坚定。“在我手里。三年前我从我父亲的书房里偷出来的。我一直带着它,不敢交给任何人。你小姨说,等你来的时候,让我把它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长匣搁在桌面上推过来。沈清辞接过长匣,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抄账册,封面上没有题签,翻开来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年份、条目、银两数目,末尾盖着齐王府的私印。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一行小字,是沈芙蓉的字迹:“清辞,拿到这个的时候,你已经知道陆家的事了。别怪他。他胆子小,但他没有害我。”
沈清辞将账册合上,放回长匣中。她抬起头看着陆云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三年的时间。楼下的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满堂喝彩声涌上来,将雅间里那片刻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但稳。陆云峥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开,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拼起来。“但我也不会替你担着。你欠我小姨的,欠我妹妹的,欠你儿子的——你自己去还。”
她站起来,将长匣收进袖中。转身要走时陆云峥在身后叫住了她。“清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妹妹在苏州和风巷十七号,后院柴房底下有地道。那个书吏叫周文远,他手里有你父亲签字的原始回函。你小姨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好了。”
沈清辞站在竹帘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他,掀开竹帘走下了楼梯。楼下大堂里人声嘈杂,茶香氤氲。她穿过那些茶客往门口走时余光扫到一个角落——顾淮之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满堂人头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出来便搁下茶盏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两人在茶楼门口汇合时他没有问她陆云峥说了什么,只是伸手将她袖中那只长匣接过去掂了掂,然后说:“回去再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跨出门槛时午后的日光正好落下来,暖融融地铺在她肩上。她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小姨把所有的证据都留好了。妹妹在苏州。书吏叫周文远。那本账在她手里。她低头看了看腕间剩下的两枚挂坠,铜钱和印章在日光里泛着旧旧的暗光。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你铺的路,我走完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