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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月光之死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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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在翻看顾淮之三年前旧卷宗时发现那个细节的。卷宗是徽和九年刑部抄录的齐王案附卷,厚厚一沓用麻绳扎着,边缘的纸页都泛了毛。她翻到中间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页上记着一笔问询记录,被讯人是齐王府的一名老仆,问的是沈芙蓉遇害前后府中出入人员的情况。老仆的供词里夹了一行极小的字,抄录官用括号标注在旁边:“沈氏出事前一日,陆姓男子曾入府拜访王妃,逗留约半炷香。后自后门出,神色慌张。”
陆姓男子。沈清辞将卷宗搁在膝上,掌心压着那行字,感觉到纸面下墨迹的凹痕硌着她的指腹。三年前齐王府的那名老仆供出了陆云峥在沈芙蓉遇害前一天去过齐王府,见的是沈玉芙。而那一天之后,沈芙蓉就死了。
她站起来将卷宗合拢收进匣中,抱着匣子去了书房。顾淮之正在书案后与幕僚议事,见她进来便让幕僚退下了。她将卷宗摊开在他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小字。他低头看了片刻,眉心慢慢蹙起来,嘴角的线条收紧了。
“这个老仆,”顾淮之的声音沉下来,“三年前齐王案结案之后就被发落回原籍了。但他那份供词当年被刑部主审官批了‘与案无关’四个字,归档时放在最底层。”
“刑部主审官是谁?”
“苏侍郎。”顾淮之抬起眼看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瞳孔映成一种极深的琥珀色,“你父亲案子的主审官,也是齐王安插在刑部的暗桩。他把这个老仆的供词压下来,没有往上递。”
沈清辞将手从卷宗上收回来。她想起那日在法华寺茶寮里陆云峥说“你小姨死之前来找过我”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时指尖在抖。小姨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他,小姨把最重的话托付给他。但在他见小姨之前,他先去见了沈玉芙。他去齐王府见沈玉芙说了什么?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间?他知不知道他走之后第二天沈芙蓉就死了?
她将卷宗重新翻了一遍,在附卷最末找到了一张当年仵作的验尸格目。沈芙蓉的遗体是齐王府后门外的巷子里发现的,衣衫完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仵作验后结论是“心疾骤发,卒”。但格目底下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后来翻案时补录的:“死者指甲缝中有微量青色丝线,与衣料不符。疑为挣扎时从他人衣物上扯下。”那行字后面没有后续追查的记录,像是被人刻意截断了。
沈清辞将那行字指给顾淮之看。他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日的风灌进来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他背对着她站着,肩线挺直,但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青色的丝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陆云峥那日穿的是石青色袍子。我后来查过他那天出入齐王府的衣着一一他穿的那件袍子,后来再没有见他穿过。”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卷宗的边缘。她低头看着那行批注,指尖感觉到纸面下墨迹的凹痕。小姨指甲缝里的青色丝线,陆云峥那件再没有穿过的石青色袍子,他在沈芙蓉死前一天去过齐王府,他去见了沈玉芙,他走之后第二天沈芙蓉就死了。所有的碎片在这个瞬间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她不愿意相信的画面。
“他杀了我小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顾淮之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晴在暗处亮得清楚,里面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不一定是他亲手杀的,”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但他在场。或者他走之后有人顺着他的行踪找到了你小姨。他也许不知道会这样,也许知道但没有阻止。不管是哪一种——他脱不了干系。”
沈清辞站在书案前,掌心压着那卷卷宗,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她想起那日在法华寺茶寮里陆云峥递给她“峥”字铜钱的样子,想起他清瘦的脸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对不起你”时脸上褪了血色。那时候她以为他的“对不起”是因为退婚,是因为三年不联系,是因为没有保护好妹妹。原来那句“对不起”底下压着的是这个——他小姨的死,他有份。
她将卷宗合拢收好,站起来。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弯的兰草。她走到窗前站在顾淮之身侧,两人并肩望着窗外院中那颗兰草芽。三片叶子在秋日的光里舒展着,叶尖上凝着一颗新结的露水。
“后日见面,”她说,“我把铜钱还给他。然后我要当面问他——那天他去齐王府到底做了什么。”
顾淮之没有拦她。他只是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息。“我陪你去。”他说,跟上次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他没有说“在暗处”。他说“陪你”,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两枚剩下的挂坠——铜钱和印章。那枚“峥”字铜钱被她收进袖中,但此刻她感觉到它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手臂,像一根刺扎在皮肉里,不深,但一直疼。
她转身往外走时顾淮之在身后叫住了她。“清辞。”她回过头。他站在窗前日光里,那条明暗交界的线从他的眉骨划到下颌,但他的脸大半在光里。“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去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她想起那日在茶寮里陆云峥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孩子眼睛像你”。那时候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现在她知道了,他当时的脸色褪了血色,也许不全是因为孩子,不全是因为旧情,还有别的东西,更沉更重的东西压在他胸口上,让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我自己去。”她说,“小姨的事,该由沈家的人来问。”
她走出书房时秋风吹落了老槐上的一片黄叶,正落在她肩头。她将那叶片拂去,沿着石板路走回自己院子。推开院门时她看见案头青瓷瓶里那两支兰草在日光里轻轻摇着,三片叶子舒舒展展。她走到窗前蹲下来,看着花盆里那颗兰草芽旁边又冒出了一粒新的嫩尖,小小的,绿色的,刚刚拱出土面。她伸手碰了碰那颗新芽,指尖微凉的,但底下有一股韧劲顶着她的指腹。她忽然想起小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沈家的女儿从不低头”。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我不低头。后日我就去问他。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