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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玉坠的秘密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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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从书房回来后将妹妹的玉坠从妆奁底层取出来,搁在窗台的日光里。那枚缠枝莲纹的小玉坠躺在掌心,玉质细润通透,日光从侧面透过去时能看见里面一丝一丝的絮状纹路,像冻在冰里的云。她用指尖摩挲着坠面,那道极细的裂痕从缠枝莲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摸上去有微微的涩感。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玉坠的表面没有刻字,没有印记,缠枝莲的纹样也是寻常样式。她从前也看过这枚玉坠很多次,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日母亲信里那句“你切不可轻信任何人”一直在她脑中转着,她便多看了几眼——这一看,看出了不对。玉坠边缘有一处极小的缺口,藏在缠枝莲的一片叶瓣底下,若不迎着光从特定角度去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将玉坠凑近窗前,眯着眼细看那个缺口,里面隐隐透着一线暗色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塞进了玉坠中空的内腔里。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取来那支银簪,用簪尖小心地探进缺口轻轻一挑。玉坠是中空的,璧薄如纸,内腔里塞着一小卷纸,卷得极紧,外面裹了一层极薄的油纸。她将纸卷抽出来时手微微发颤,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了,但里面的纸还完好。她展开来看,纸面上是两行字,一行是妹妹的字迹,笔画潦草仓促,像是赶时间写下的;另一行字迹不同,端正清秀,她认得——那是小姨沈芙蓉的字。
妹妹写的那行:“姐,我去江南找书吏了。小姨留了这个玉坠给我,说若我出事,把坠子交给你。里面的东西是小姨最后查到的。别信陆家。”
小姨写的那行:“清辞:你妹妹在江南的事,是我托陆云峥照应的。但我后来发现陆云峥与齐王之间还有一层关系——他父亲陆老爷当年替齐王管过江南的账。这件事陆云峥未必知情,但陆家脱不了干系。你若见到他,让他把‘那本账’交出来。那是你父亲清白的最后一道锁。另:玉坠内壁有夹层,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是书吏的藏身之处。用簪尖在灯下照着看。”
沈清辞攥着那张纸卷坐了很久。她将玉坠重新举到灯下,用簪尖沿着内壁慢慢刮了一圈。果然,在灯光斜照下,玉坠内壁靠近缺口处刻着一行极细的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她凑到烛火旁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和风巷十七号,后院柴房底下。”
和风巷十七号。江南某处。她不知道和风巷在哪个城,但小姨把地址刻在玉坠内侧留给妹妹,妹妹又将它留给了她。三个沈家女人,用了三年时间,把这枚玉坠从江南传到京城,从一个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现在它在她手上,里面装着父亲清白的最后一道锁。
她将玉坠和纸卷仔细收进妆奁暗层,与那枚“宋勉印”、母亲的信放在一处。她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将事情重新理了一遍。小姨托陆云峥照应妹妹,说明小姨当时是信陆云峥的。但后来小姨发现了陆家与齐王之间的账目关系,才在玉坠里留了“别信陆家”的警告。陆云峥未必知道他父亲替齐王管账的事,但陆家的确脱不了干系。那本账在陆家,是陆老爷当年替齐王管江南账目的原始记录。若能拿到那本账,齐王私铸兵器的资金流向就一清二楚了——比什么都管用。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说“女儿已知悉,会小心行事。陆家贺礼请母亲暂收库中,勿动勿退。”她没有在信里提玉坠、提陆云峥、提那本账的事。信写完后她封好交给春露送去书铺,然后坐下来重新打开那张玉坠内壁抄下来的地址。
和风巷十七号。江南。妹妹在那里藏了三年,书吏在那里藏了证据。而陆云峥在法华寺跟她说了“你妹妹活着,在江南”,却没有告诉她妹妹具体在什么地方。他若是诚心帮她,为什么不说出地址?他若知道地址,为什么不告诉她?除非——那个地址关系到那本账。除非陆云峥想在她之前先拿到那本账。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将院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颗兰草芽在暮色里静静立着,三片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法华寺茶寮里陆云峥递给她“峥”字铜钱时的样子,他指尖在抖,说“我对不起你”的时候脸上褪了血色。那些都是真的。但一个说真话的人,也可能同时瞒着另一些事。他瞒了她那本账的事,瞒了她陆家与齐王的渊源。他也许不知道小姨在玉坠里留了警告,也许他知道了但没有告诉她。
沈清辞站在暮色里想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书房。顾淮之还在那里,见她进来便搁下笔。她将玉坠里取出的那张纸卷递给他,又将小姨内壁刻的那行地址说了一遍。顾淮之看完纸卷后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和风巷十七号在苏州,是陆家老宅旁边的一条小巷。陆老爷当年在苏州管账时的旧宅就在那条巷子口。”
沈清辞的心一沉。书吏藏在陆家旧宅旁边。小姨把妹妹和书吏都安置在了陆家的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陆云峥不知道。若他知道,那就是他把人交到了齐王手里。
“后日见陆云峥,”顾淮之将纸卷还给她,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你不必问他了。我另派人去查陆家旧宅。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那枚‘峥’字铜钱还给他。”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暮色将书房映得半明半暗,他的侧脸在这光里像一幅被时间磨旧的画,但那双眼睛亮得清楚。她点了点头,将那枚“峥”字铜钱从腕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铜钱被她体温焐得温热,棱角硌着指腹微微地疼。她将它搁进袖中最深的那道夹层里,与那枚“宋勉印”挨着。两枚印章,一枚铜钱,三件东西全是小姨留下的。小姨把路铺到这里了,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