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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母亲的警告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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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在第三日清晨收到母亲回信的。信是春露从李家书铺取回来的,封得严严实实,蜡封上盖着沈家旧印。她拆开来看时手指微微一顿——母亲的字迹比上回更潦草了些,像是写得很急,笔画末尾带着不由自主的颤。
“清辞吾女:近日有人在老宅附近出没,形迹可疑。娘托人暗中打听,那人操江南口音,在沈家旧宅前后徘徊了三四日,问过邻居沈家女儿的去向。娘已让老宅的旧仆将要紧物件挪了地方。另有一事——你陆伯父前日遣人来家中送了一份礼,说是替云峥补的贺礼,贺你新婚。娘收下了,但心里不安。陆家退婚三年不曾来往,忽然送礼,蹊跷。你与陆云峥近日可有往来?若有,速断。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父亲在狱中虽安好,但娘夜夜心惊。你切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陆家。母字。”
沈清辞将信纸搁在膝上,指尖按着“速断”两个字。母亲不知道她已见过陆云峥,更不知道法华寺那一面。但母亲的直觉向来准——陆家三年不来往,忽然送礼,蹊跷。她想起那日在茶寮里陆云峥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清瘦的脸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给她看了“峥”字铜钱,说了妹妹的下落,说了书吏的事。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她将母亲的信收好,起身往书房去。顾淮之正在书案后看一封密函,见她进来便搁下了。她把信递过去,他接来看了两遍,眉心慢慢蹙起来。他将信折好搁在桌上,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息才开口:“我前日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说查到一个消息——陆云峥三年前离开京城后,确实在江南住过半年。但住的地方不在城里,在城外一处庄子,跟沈家老宅隔着不到十里。那半年里,他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沈家老宅的后门。”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陆云峥三年前在江南住过沈家老宅附近,每个月固定去两次。那时候沈家老宅已经荒废了,她父亲下狱、母亲搬去庄子、她自己住在城里叔父家。他去沈家老宅做什么?找谁?
“还有,”顾淮之的声音更沉了些,“你母亲信里说的‘操江南口音的人’,我的人查到近日在沈家老宅附近出没的那一个,是陆家旧仆。三年前跟着陆云峥去江南的那一批人里的一个。”
沈清辞站在书案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她想起那日茶寮里陆云峥说“你妹妹找到了那个书吏,但证据不在她手里,在另一个人那里”。他说“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当时她没有留意,现在想来,那个“另一个人”也许就是他。
“他在说谎?”她问。
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不全是谎,”他说,“你妹妹在江南是真的,书吏找到了也是真的。但他说‘证据在另一个人那里’,那个人也许就是他。如果他手里攥着你妹妹找了三年才找到的证据,他为什么三年来一直不拿出来?”
沈清辞攥紧了袖中的铜钱。那枚“峥”字铜钱硌着指腹,冰凉的棱角嵌进皮肉里。她想起陆云峥递给她这枚铜钱时的样子,他说“你小姨让我把这样东西转交给你”,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枚铜钱给你”。他的声音在抖,他说“我对不起你”的时候脸上褪了血色。那些都是真的。但一个说了真话的人,也可能同时瞒着另一些事。
“他为什么回来?”她问,“他三年不在京城,为什么偏偏在齐王要动手的时候回来?”
顾淮之看着她。日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他眼底那层东西沉到了底,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静的审视。“你母亲信里说的还有一件事——陆家送了贺礼来。陆家跟齐王有旧,三年前退婚退得干净利落。如果陆云峥回来是齐王的意思,那他在法华寺跟你说的那些话,就是齐王想让你听到的。”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你是说齐王故意让他来递消息,引我去查那个书吏——”
“然后齐王在江南等着你自投罗网。”顾淮之接过她的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
书房里静了片刻。秋风吹动窗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沈清辞将母亲的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句“你切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陆家”上。母亲的笔迹在这一句上格外用力,墨色深得像把什么情绪刻进了纸里。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看顾淮之。
“那枚‘峥’字铜钱,”她说,“是小姨留给他的。小姨不会把铜钱留给一个害她的人。”
顾淮之没有反驳这句话。他沉默了一息,说:“你小姨也许被他骗了。也许连她也不知道陆云峥背后是谁。”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一池原本已经沉静的水被人从底下搅动,浑泥泛上来将清澈的部分染浊了。她想起小时候陆云峥带她去河边放纸船的模样,想起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那日在茶寮里他说“那孩子眼睛像你”时她自己的回答。她不能确定他说的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她确定一件事——他递给她“峥”字铜钱时,指尖在抖。
“我要再去见他一次。”她说。
顾淮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案上,一高一矮交叠着。他沉默了几息后说:“我陪你去。”
“他不肯当着你的面说真话。”
“所以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顾淮之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在缓缓转动。“你约他出来,我在暗处。不管他说什么,你只听。回来我们再判断。”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纸来提笔写了两行字,折好交给春露:“送去城南陆宅,亲手交给陆云峥。别让人看见。”春露应声去了。她站在窗前看着春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感觉到顾淮之走到她身侧,两人的肩线几乎挨在一起。他没有碰她,但她的余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她的手又收住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她忽然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顾淮之侧过头来看她。窗外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温润分明,但她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浮着,像水面上将凝未凝的薄冰。他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就信他。”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以为他会说“别信”,或者“小心”。但他只说了三个字,平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她转过头来看他,日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那日他说“我信你”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但我不信他”时别过脸去的样子。现在他把“信”这个字交还给她了。让她自己去选。
她低下头看着腕间那三枚挂坠。铜钱、印章、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她将它们拢进掌心里,感觉到红绳勒进皮肉微微地疼。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颗兰草芽上。三片叶子在秋日的风里轻轻摇着,叶尖上凝着一颗新结的露水,被日光映得透亮。
“约在后日。”她对顾淮之说,“法华寺太远,城里找个热闹的地方。陆云峥若有问题,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顾淮之微微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翻开那封密函。沈清辞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颗兰草芽,然后转身出了书房。
她走在回院子的石板路上时,秋风吹落了几片老槐的叶子擦过她肩头。她想起母亲信里最后那句“你切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陆家”。母亲的预感是对的,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清辞已经分不清了。她分不清陆云峥是真还是假,分不清那枚“峥”字铜钱是真心还是棋子,分不清他递给她铜钱时指尖的颤抖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后日见面时,她会把一切都问清楚。如果陆云峥说的是真的,她会信。如果是假的,她会亲手把那枚“峥”字铜钱还给他。
她推开院门时,案头青瓷瓶里那两支兰草在日光里静静地立着。她走近前用指尖碰了碰叶片,微凉的,但带着一股正在生长的韧劲。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你留给他的那枚铜钱,如果他是骗我的,我会拿回来。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