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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未说出口的答案   马车在 ...

  •   马车在顾府后门停下时雨还没歇。顾淮之先下了车,撑着伞站在门廊下等她。沈清辞跳下车时脚下踩了一洼积水,溅湿了裙摆,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扣在她小臂上稳稳地将她拎过了水洼。门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将他脸上的雨水映出细碎的光。

      “先处理你的伤。”沈清辞落地后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她伸手去碰他左肩的衣料,触手是湿的,但分不清是雨还是血。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被划开的裂口,语气很淡:“皮外伤,不碍事。”沈清辞没有理他这句话,径直往院里走,对身后的春露吩咐去取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来。

      两人进了书房,顾淮之在她坚持下解了外袍。左肩上一道斜长的刀口从肩胛划到上臂,不深,但口子开着,雨水泡过之后边缘有些泛白。沈清辞用温水拧了帕子替他擦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很轻。帕子擦过伤口边缘时他的手臂微微绷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出声。她低着头替他上药,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像有实质的温度,把她后颈烘得微微发烫。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方才在雨里冲上去的时候就知道会挨这一下吧。”她将布条一圈一圈缠好,系紧,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试松紧。“下次别这样了。”

      “那你呢?”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明的意味。“你方才抡船篙的时候,手在抖。”

      沈清辞抬起头,正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对望了一息。她将手从他肩头收回来,低头收拾案上的药瓶和余下的布条。“我手抖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

      “嘴硬。”他说。语气淡淡的,但她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他把外袍重新披上,动作利落,左肩那道伤似乎真不碍什么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院中石桌上的积水映着廊下的灯光,一小片亮晃晃的水洼被风吹得泛起细碎的波纹。

      沈清辞将药瓶收进匣子里,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窗前,雨水从檐角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他:“你方才在巷子里说‘以后不吵了’——那之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呢?”

      顾淮之侧过头来看她。廊下的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还浸在夜色里。她知道他记得那个问题。那天她站在这里问他“你……有没有一点点,在意我?”他没有回答,只说了句“等这件事了了,我再告诉你”。

      “现在算不算了了?”她问。

      顾淮之看着她。雨后的夜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在浮着,像深湖水面被月光舔过一道。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掌心里。是一只小小的锦盒,长条的,里面装着一对白玉耳坠。成色极好的和田白玉,琢成水滴的形状,雕工简洁利落,只在坠面上刻了一道极细的兰纹——跟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她认得这对耳坠。前几日在市集上路过一家首饰摊子时她多看了两眼,当时摊主说是新到的江南玉匠做的,她摸了摸就放下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那天你看了它三次。”顾淮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第一次是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第二次是走远了又回头,第三次是春露问你买不买,你摇头说‘没带够银子’。其实你带了,只是觉得太贵了。”

      沈清辞攥着那只锦盒,指腹在盒面上轻轻摩挲。她确实带了银子,确实觉得贵,也确实没有买。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随手看了一眼,没有人会留意。可他留意了。他在查朝堂暗桩、布棋局、应对齐王的人手之外,还把她多看两眼的耳坠记在了心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声音有些涩。

      “你走了之后我让长随折回去买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摊主说那对耳坠在你走之后被人摸了好几遍,问我是不是送给心上人,我说是。”

      沈清辞攥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仰起头看他,后半夜的月光从云层后露出小半张脸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那条明暗交界的线从他的眉骨划到下颌,但今夜那线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暗的那半边缩小了些,光的那半边漫过来,将他的嘴角那道弧线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说过“因为皇帝说,若我不写,沈家满门抄斩”,说过“我选了贪墨,流放”,说过“你小姨让我别让你恨我”。这些话里从来没有一个字直接说他喜欢她,但所有的选择都朝那个方向拐着弯地走。他是一个从不说答案的人,但所有的答案都写在他做的事里。

      沈清辞低头将那对耳坠从锦盒中取出来,换下了耳垂上素银的小钉。玉坠挂上耳垂时有一瞬间冰凉的触感,很快就被体温焐暖了。她抬手碰了碰耳坠,指腹感觉到兰纹的刻痕细细的,像一道被刻在玉上的路。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明明白白。

      “顾淮之,”她说,“你以后不用回答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光慢慢沉了下去,沉到最深处之后变成了一点极亮的星火。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又正了正,指尖从她耳廓上滑过去时带着一点温热。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前极轻地碰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的那一瞬像一片羽毛拂过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沈清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退开时月光正好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将整间书房照得银亮亮的。两人站在窗前对望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檐角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中那盆兰草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三片叶子舒舒展展地铺开,叶尖上凝着一颗新结的露水,被月色照得透亮。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醒来时枕边搁着一枝新摘的兰草。叶片修长翠绿,沾着晨露,跟上次那支一样。但这次的兰草叶间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新干:“你昨夜的答案,我收下了。”她攥着字条坐在窗前笑了很久。然后她将兰草插进案头青瓷瓶里,与上一支挨着,两支兰叶并排舒展着,像什么无声的对话。

      午后她去书房时经过前院,看见一个长随正匆匆往外走。她叫住他问怎么了,长随说大人派他去城南查陆云峥的消息。沈清辞点了点头让他去了。她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出那是顾淮之跟他的幕僚。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侧耳听了几句,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江南”“书吏”“陆家旧宅”。他在查陆云峥说的那些事。他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他昨晚在她睡着之后又回了书房,一直在查。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两支兰草在日光里轻轻摇着,心里想着母亲昨日送回的那封信。信上说“近日有人在你父亲旧宅附近出没,形迹可疑”。她还没有跟顾淮之提这件事。她将母亲的信收进袖中,决定今晚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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