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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雨夜的和解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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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将那封信搁在书案上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顾淮之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被日光映得半明半暗。“陆云峥有危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谁送的信?”
“春露说后门没人。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沈清辞将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纸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标记都没有。“信上写的字迹我没见过,但能知道陆云峥今日住在哪里的,只有两种人——他的人,或者齐王的人。”
顾淮之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日的风灌进来将书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他背对着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经重新聚拢了平日的沉和稳。“不管是谁写的,码头那边都不能不去。若真是陆云峥出了事,你妹妹的线索就断了。”
沈清辞看着他。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得干净利落。她点了点头,将信收进袖中。“我跟你一起去。”
“子时之前我派人去探路。码头那个地方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入夜之后更乱。若齐王要在那里动手,一定布了不止一重埋伏。”顾淮之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城坊图,手指点在城南旧码头的位置上。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你留在府里。”
“我不留。”沈清辞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若陆云峥出了事,我妹妹就再也找不到了。我跟你去。”
顾淮之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他低头将城坊图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再说第二句。但他转身往外走时经过她身侧,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地说了一句:“换上那件深灰色的。”然后推门出去了。
入夜后起了风。沈清辞换了那件深灰的衣裳,袖口束紧,腰间系了细带。她走出院门时顾淮之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也换了玄色常服,腰间那柄软剑的剑柄从衣摆下露出一小截。两人对望一眼没有多话,上了马车往城南去。马车在距码头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下,顾淮之先下去探了探,回来掀开车帘对她说:“前面巷子里有暗桩。你跟着我走,别出声。”
沈清辞跟着他下了车。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码头方向透过来几盏昏黄的灯笼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凉意。顾淮之走在前面,步子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不发出声响。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尽量将呼吸放平。
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几艘旧货船泊在岸边,船身黑沉沉的,桅杆上的绳索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码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旧风灯挂在木桩上晃着,光晕里雨丝开始斜斜地飘下来。沈清辞感觉到第一滴雨落在鼻尖时愣了一下——方才还没有下雨的,怎么忽然就来了。雨来得很快,几息之间就从细雨变成了密密的水幕,河面上被雨点砸出无数小坑,风灯的橘光在水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毛球。
就在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时,河滩边的货船后面忽然闪出几条黑影。顾淮之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那几个黑影动作很快,朝他们围过来时手里的刀在雨夜里泛着冷白的寒光。沈清辞看见为首的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跟几天前夜里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一模一样。
“退。”顾淮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很急。他将她往身后一挡,软剑已经从腰间弹出来了,银色的剑身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弧。那几个黑影同时扑上来,刀剑交错的声响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混着雨声和风声。沈清辞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巷口的石墙。她看着顾淮之挡在她身前,剑光在雨幕中翻飞,将那几个黑影逼退了几步。但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五个。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落在脚边一根废弃的船篙上。她弯腰捡起来,竹篙又长又重,她双手攥着横在身前,正要上前帮他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从巷子里摸过来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影正从巷口向她靠近,刀尖在暗处闪着一点寒光。她来不及想,将船篙横着扫过去。竹篙重重地打在那人的手腕上,刀飞出去落进雨地里。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沈清辞又抡起船篙砸了他的膝盖,那人歪倒在泥水里,半天没有爬起来。
她转过头时看见顾淮之已经将那几个人逼退了,正朝她这边快步走过来。雨把他的脸淋得透湿,碎发贴在额前,那双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吓人。他走到她面前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沈清辞这才看见他左肩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混着血水从裂口处淌下来,在灰色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暗色。
“你受伤了。”她伸手去扶他。顾淮之将软剑收回腰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着她,雨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了。沈清辞没有等他说,她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拖着他往巷子里退。那几个被打退的黑影没有再追上来,雨幕将他们的身影吞没了。
两人退到巷子深处一间破旧的货栈檐下。沈清辞将他扶到墙根坐下,撕了自己一截里衣的布料替他裹肩上的伤口。雨水从檐角淌下来像一道帘子,将外面的河滩和暗夜都隔开了。顾淮之靠着墙,看着她替他包扎时低垂的眉眼。雨声打在瓦檐上噼噼啪啪的,货栈里又暗又潮,只有远处码头那盏风灯的光透进来一点昏黄的亮。
“你方才不该冲上去。”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雨水呛了嗓子。
“你替我挡在前面,我总不能一直在后面躲着。”沈清辞将布条系紧,打了个结。她抬起头来看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雨声将世间万物都淹没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她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终于完全化开了,水光从深处漫上来,像深冬结了很久的冰面被一场大雨冲开了一道口子。
“对不起。”他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雨水从他的眉骨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脸上的表情被昏暗的光线揉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但那三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前几日书房里那场争吵,想起他说“随你怎么想”时别过脸去的样子,想起门口搁着的那支挂着露水的兰草。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时感觉到他的皮肤是凉的。
“那日我不该说那些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每个字都落进了她耳朵里。“陆云峥的事,我查过了。他确实没有跟齐王再有来往。你说的对,我不该不信你。”
沈清辞看着他。雨水从檐角淌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她将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上那股雨水浸过的凉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的那块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色的,在昏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我也有错。”她说,声音同样低。“我不该说‘你凭什么管我’。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
顾淮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雨声在檐外哗哗地响着,将整个世界都隔远了。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去时微微停了一瞬。然后他将她拉近了,近到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雨水的凉气和一点温热。
“以后不吵了。”他说。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感觉到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冰凉的雨水混着体温,像一条分界线在两人之间融化了。她闭上眼,雨声还在耳边哗哗地响,但她听清了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跟她的撞在一起。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帘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码头的那盏风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了,巷子里更暗了些,但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顾淮之松开她站起来,朝巷口外探了一眼,回身对她伸出手:“走吧,天快亮了。陆云峥那边我另外派人去找。”
沈清辞将手放进他掌心里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巷口时雨已经停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将岸边的货船和木桩都裹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沈清辞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鞋底沾了泥,但她走得很快。两人上了马车后,顾淮之没有立刻叫车夫走,而是在昏暗的车厢里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慢慢焐着。马车驶过长街时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敲在车顶上沙沙响。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