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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庭辩白   次日天 ...

  •   次日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她换上那件月白的衫裙,外头罩了件素色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淡墨的画。她推开院门时顾淮之已经在月洞门下等着了,玄色官服穿得端整,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比平日更显得冷峻。他看见她出来便伸出手,掌心朝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很多遍。沈清辞将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温热干燥,握住她时力道不轻不重。

      马车在晨雾中穿过长街,朝宫城的方向去。沈清辞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到宫门时天色刚泛起一线青白,宫墙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在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顾淮之先下了车,回身扶她下来时低声说了一句:“你在殿外候着。不要进去。”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站在宫门外的石阶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晨风将她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她拢了拢袖口,将那份昨夜誊好的信按在掌心。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有内侍出来引她进去,将她领到金銮殿侧面的偏廊里。偏廊与正殿隔着一道半开的侧门,她能听见里面言官说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透过门缝传出来。

      “臣参首辅顾淮之治家不严、纵妻与外男私通,有损朝廷体面,请陛下明察。”那声音尖而利,像一把磨得太快的刀。沈清辞从侧门缝里看进去,看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御史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份折子,腰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殿中两边站满了朝臣,顾淮之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背对着她,肩线挺直,一动不动。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接过御史的折子翻了两页,目光在顾淮之的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顾爱卿,”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有何话讲?”

      顾淮之转过身来面对皇帝。沈清辞看见他的侧脸被殿顶天窗透下来的光映得轮廓分明,那条明暗交界的线从他的眉骨划到下颌,将他的表情分成两半。他开口时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有一封信,是臣妻沈氏亲笔所书。信中详述了她与陆氏云峥于法华寺相见的前因后果,所谈皆为沈氏旧案,并无私情。寺中茶寮有沙弥可证,来往车夫可证,臣妻身边侍女亦可证。请陛下过目。”

      他将信呈上去。内侍将信递到御前,皇帝展开来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翻到信末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铃声。皇帝放下信,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那个年轻御史的身上。“赵御史,”皇帝开口,语气随意的,“你方才说顾夫人与外男私通,可有实证?”

      赵御史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皇帝没有给他机会。皇帝将那份折子搁在龙案上,手指点了点折子末尾的落款处:“你这折子上写的是‘据查’,查的是谁?消息从何处来?是谁告诉你顾夫人与外男私通的?”

      赵御史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小了些:“臣……臣是听人传闻。”

      “传闻。”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沈清辞听得出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朕的朝堂上,何时轮到‘传闻’来做证据了?”

      殿中鸦雀无声。赵御史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殿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皇帝将那份折子合拢搁在一边,目光转向顾淮之,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咸不淡的从容:“顾爱卿,这件事朕自会处置。你方才说沈氏旧案——那桩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

      顾淮之微微躬身:“结了。但臣妻近日整理沈家旧物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与齐王旧案有关。臣正在核实,待查清后另拟折子呈报。”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沈清辞隔着门缝看得清清楚楚——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随意:“那便查清楚了再报。退朝。”

      群臣跪送皇帝离殿后纷纷起身散去。赵御史从地上爬起来时脸色白得像纸,低着头快步走出殿外,经过偏廊时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沈清辞。顾淮之从殿中出来时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偏廊口时目光扫到她,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一息,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沈清辞快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宫门外的长巷。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将宫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赭红色。走到马车旁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看见他眼底那层东西比昨日亮了些,像冰化了一半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日光。

      “赵御史的折子,”他说,“是齐王的人递上去的。但方才皇帝的态度很有意思——他压下了折子,却没有追究赵御史。”

      沈清辞看着他:“他在等齐王自己跳出来。”

      顾淮之没有否认。他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你信里写的那些‘证人’,沙弥、车夫、侍女,”他说,“若皇帝真派人去查,查得到吗?”

      沈清辞弯起嘴角。“沙弥是真的,车夫是真的,春露也是真的。但皇帝不会派人去查——他不想查。他要留着这桩事敲打齐王,也要留着敲打我。他压了折子,是告诉齐王‘我看见了但我不动’,也是告诉咱们‘别以为你们赢了’。”

      顾淮之看着她,日光下他眼底那层水光又亮了一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轻轻正了正,然后转身拉开车门,伸手扶她上车。他的掌心温热,扣住她指尖时力道比方才紧了一分。马车驶过长街时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开口,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直没有抽回来。

      车窗外晨光正好,将整条长街照得金灿灿的。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纹路。她偏过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侧脸被日光映得柔和了些许,嘴角那道弧线比平日弯得明显了一点。她将手指收紧,扣住他的指尖,感觉到他的手也收紧了,将她整个手都拢进掌心里。

      马车在顾府后门停下时,两人同时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春露神色慌张地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看见沈清辞下车便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夫人,方才有人从后门塞进来的,指名给您。婢子看了外头——没人,只有这个。”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但写得很急,墨迹在末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手在抖。那行字写着:“陆云峥有危险。今夜子时,城南旧码头。”

      沈清辞攥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抬起头来看向顾淮之,他也正看着那行字,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冷白,眼底那层刚刚化开的水光在一瞬间又重新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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