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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冷战的温度 冷战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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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沈清辞没有去书房,也没有让春露去打听他的消息。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描了一整天的兰草画稿,画到后来笔尖的墨都干了,她才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台上那颗兰草芽在日光里静静立着,三片叶子舒展着,叶尖上凝着一小颗露水,被午后的日光照得透亮。她看了一会儿,将窗扇推开半扇,秋风吹进来将画稿吹得哗啦响。
第二日清晨,她坐在桌前用早膳时发现粥碗旁边多了一碟桂花糕。春露说是厨房多做的,但沈清辞认得那桂花糕的做法——松软里带着一点糯,甜味压得很轻,是她喜欢的做法。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跟顾淮之书房里那只食盒里的桂花糕一模一样。她什么都没说,把一整碟都吃完了。
第三日傍晚,她去后花园散步时路过书房院墙外,看见书房窗纸上映着他的侧影。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笔,但很久没有动。她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秋风将老槐的叶子吹落几片擦过她肩头。她转身走回自己院子时听见书房那边有窗扇被推开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夜里她睡得浅。更鼓敲过两遍时她醒了一次,侧耳听了听——院中静悄悄的,但她隐约听见月洞门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徘徊了一小会儿,又远去了。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将那脚步声在心里反复听了两遍。是他。他每晚都来,在院墙外站一阵,等确认她屋里的灯灭了才走。
第四日午后,春露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她凑到沈清辞耳边低声说:“夫人,婢子听厨房的刘婆子说,府里有人在传闲话,说夫人前几日去法华寺是私会外男。刘婆子说是赵姨娘院里的人先说的,传了两三天了,今天连前院的扫地小厮都在问。”
沈清辞搁下手中的茶盏。她想起赵氏虽被禁足,但赵氏院里的人并未全部清换,总有一两条漏网之鱼还能递话出去。她问春露:“大人知道了吗?”
春露摇头:“婢子不清楚。但前院的人说,今日大人早朝回来脸色不太好。”
沈清辞坐在窗前想了半个时辰。她没有去找赵氏对质,也没有去书房找顾淮之解释。她坐在那张描了一半的兰草画稿前,拿笔蘸了墨,继续画那片没有画完的叶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比方才稳了些。她知道这阵风从哪里来,也知道它会吹到哪里去。赵氏散出这个消息,不只是为了让顾府上下嚼舌根,是要把它吹到朝堂上去。
第五日清晨,沈清辞照例推开窗时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青瓷小碟,碟里搁着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的,还冒着热气。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了。”笔锋凌厉如旧,但收笔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沈清辞端着碟子进屋里坐下来,一块一块地把桂花糕吃完了。她吃完后净了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落笔,像在下一局棋。信写完后她封好交给春露:“送去李家书铺张掌柜那里,让他转交我母亲。”
午后她带着春露出了趟门。她去了城中最大的绸缎庄,挑了几匹料子,又去首饰铺子选了几样新式的钗环,一路上跟春露有说有笑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绸缎庄的掌柜问她近日可好,她笑着答“好着呢”。首饰铺的老板娘问她怎的没戴那支白玉兰簪了,她说“换换花样”。她在城中逛了整整一下午,买了许多东西,每一件都让人包得妥妥帖帖的。回到顾府时天已经擦黑了,春露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
沈清辞推开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顾淮之坐在暮色里,面前石桌上摊着一份奏章,但他的目光不在那上面,而是落在窗台上那颗兰草芽上。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她大包小包地站在院门口,暮色将她的轮廓勾得暖融融的,脸上还带着逛街时没退尽的笑意。
两人对望了一息。暮色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将彼此的面目都照得有些模糊。顾淮之先开口,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日去哪里了?”
“逛街。”沈清辞把东西交给春露拿进屋里,自己走到石桌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那份摊开的奏章,是朝中某位大臣的折子副本,上面用朱笔画了许多圈,像是被他反复读过。“大人怎么有空来我院中坐着?”
顾淮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那份奏章合拢收进袖中,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明日早朝,”他说,“有言官要参我。”
沈清辞的心一沉。她看着他的脸,暮色里那条明暗交界的线从他的眉骨划到嘴角,将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他的语气很平,但沈清辞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参你什么?”
“治家不严,纵妻与外男私通。”他吐出这八个字时声音没变,目光却紧了一分,落在她眉眼间像是在确认她听懂了。“参我的那个人,跟齐王有旧。”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她想起赵氏散出去的那些闲话,想起春露说的“今天连前院的扫地小厮都在问”。这股风果然吹到了朝堂上。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之,暮色将他的脸照得模糊,但她看清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怒,不是冷,是某种被按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东西。他在等她先开口。
“你信我吗?”她问。这是第三日冷战之前她问过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顾淮之看着她。暮色彻底沉下去了,院中只剩廊下那盏小烛的橘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交叠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信。”
一个字,比上次的那个“信”少了后面那句“但我不信他”。沈清辞听懂了,她弯起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将那颗兰草芽上落的一片枯叶轻轻拂去。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时,烛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温润分明。
“那你明日早朝,”她说,“把这个带上。”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是他刚才没有见过的。他接过去展开,信上是一行她不常写的端正小楷,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写的是法华寺那日她去见陆云峥的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地写着“妾身因查沈氏旧案,与陆氏云峥于寺中相见,所谈皆为公事。寺中茶寮有沙弥可证,来往车夫可证,并无私情”。信末有她的落款和私印。
顾淮之看着那封信,指尖压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她,烛光将他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不是冰,是冰化了一半的水光,正从深处缓缓漫上来。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这封信,”他说,“写得很好。”
沈清辞仰头看着他。廊下的风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着动了动又静下来。她闻到他身上惯常的墨香,今夜还混着一丝淡淡的桂花气——他大概又去厨房给她看桂花糕的火候了。她忽然想起那支他清早摘来搁在门槛上的兰草,还插在案头青瓷瓶里开着。她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轻:“明日早朝,我跟你一起去。”
顾淮之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弯了一下,像一弯被云遮了很久终于露出来的细月。“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