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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道裂纹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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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回到顾府时天已经过了未时。马车在后门停下,她掀帘看见顾淮之的长随站在门边,说大人请夫人去书房。她抱着那只食盒穿过甬道往书房走时心里还在想陆云峥说的那些话——妹妹活着,妹妹在江南,妹妹找到了那个能证明父亲清白的书吏。这些消息在她胸腔里翻涌着,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她急着要告诉顾淮之,急着要跟他一起把下一步的棋摆出来。
她推开书房的门时,顾淮之正坐在书案后。桌面上的奏章摊开着,笔搁在砚台上没有动过,像是很久没有批一个字了。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似平日那样沉静,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正在翻涌,却被他自己用力压着。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
沈清辞在书案对面坐下来,将食盒搁在桌角,从袖中摸出那两枚铜钱——她把“峥”字铜钱也带回来了,跟“长乐”系在一起,红绳上坠着两枚旧钱,落在桌面上时叮的一声。“陆云峥说我妹妹还活着,在江南。她找到了当年那个经手文书归档的书吏,能证明我父亲签的回函没有篡改内容。那个人证现在在——”
“我知道。”顾淮之打断了她。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两枚铜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搁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你知道?”她问。
“你出门之后我查了陆云峥的近况。”顾淮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日冷了一截。“他三个月前就回了京城,住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他没有联系过你,也没有联系过顾府。直到昨日——”他停顿了一下,“直到我的人告诉他你在查宋勉的事,他忽然就约你见面了。”
沈清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看着他的脸,那层薄薄的翻涌被他压得更平了,但眼角眉梢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你觉得陆云峥有问题?”她问。
“我觉得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太巧了。”顾淮之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一些,是某种她之前没见过的锐利。“你妹妹活着的事,你小姨留了铜钱的事,那个书吏的下落——他三年不出现,偏偏在你快要查到宋勉的时候全部冒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
沈清辞攥着铜钱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陆云峥今日在茶寮里的样子浮上她脑海——清瘦的、弓着背的、不敢直视她眼睛的。他说“我对不起你”时的声音,他说“那孩子眼睛像你”时她说的那句话,他脸上褪了血色的模样。她攥紧铜钱,感觉到“峥”字的刻痕硌着指腹。“陆云峥的孩子在齐王府,”她说,“他不敢背叛沈玉芙。”
“他不敢背叛沈玉芙,不代表他不敢利用你。”顾淮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秋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你有没有想过——齐王为什么偏偏在你从齐王府回来之后动手?你见了沈玉芙,第二天刺客就来了。如果陆云峥跟齐王还有联系呢?他今日跟你说的那些话,若有一半是齐王授意他说的——”
“他不会。”沈清辞站起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不知道他今日在茶寮里是什么样子。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在抖。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不是在演戏,你分得清吗?”顾淮之转过身来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吓人,像深冬湖面结了冰又被什么从底下撞了一下。“你跟他有旧情,你看他的时候带着从前的眼睛。你看得清他现在的样子吗?”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她感觉到“长乐”铜钱的边缘嵌进指腹里微微地疼。“旧情”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她看着顾淮之站在窗前的影子,那层冷硬的轮廓在日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白,像一堵被冻透了的墙。“你觉得我是因为旧情才信他?”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你呢?你信我吗?”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刺进去又拔出来了。“我信你。”他说,声音低了些,“但我不信他。”
“那你要我怎么做?”沈清辞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臂。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把陆云峥说的那些话都当成假的?把妹妹还活着的消息也当成假的?你知不知道我妹妹三年没有音讯了,今天陆云峥告诉我她活着的时候,我——”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下,被她咽回去了。
顾淮之看着她。那条明暗交界的线从他鼻梁上划过去,将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妹妹活着的事,我会派人去江南查。但陆云峥这个人,你暂时不要再见了。”
“你凭什么管我?”沈清辞脱口而出。她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她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顾淮之站在窗前看着她。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动,那层冻透的墙一样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什么东西的一角。他别过脸去,侧脸被日光映得惨白。“随你怎么想。”他说完就走向书案,拿起那支搁了很久的笔,蘸了墨,低头批阅奏章,再不看她一眼。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她攥着袖中那两枚铜钱,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酸意压下去,转身走出了书房。她没有关门,脚步很响地踩过石阶,走进秋日的日光里。院墙外的老槐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满地,碎金似的铺在青砖上。她踩过那些落叶走回自己院中,推开门时窗台上那颗兰草芽还在日光里静静立着,三片叶子舒展着,露水已经干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颗兰草,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盆沿上一小块干裂的土拨正了,站起身进了屋,关上门,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腕间的两枚铜钱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而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这天夜里她房门口没有食盒。第二天清晨也没有。第三天她推开门时看见门槛外搁着一支新摘的兰草,上面还挂着露水,叶片修长翠绿,是有人从后花园那片老兰圃里剪的。她捡起来握在手里,露水顺着指缝滑下去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望着月洞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低头看着那支兰草,忽然想起顾淮之第一次送她兰草时说的那句“窗台上那盆兰草你不必管它”——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送她兰草,不是让她养,是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在护着她。就像昨夜他坐在院中石凳上守着一样,他不说,但他一直在。
沈清辞将兰草拿进屋插进案头一只青瓷瓶里。她坐在桌前看着那支兰草,指尖碰了碰它的叶片,微凉的,带着清晨的潮意。她想起陆云峥昨日说的话,想起顾淮之在书房里说“随你怎么想”时别过脸去的样子。她分不清谁对谁错,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跟他冷战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折好交给春露:“送去书房。别让人看见。”春露应声去了。沈清辞坐在窗前等,等到午后春露回来说字条递到了,大人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把字条收进了袖中。沈清辞问:“他什么表情?”春露想了想说:“大人看了字条之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批奏章了。”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腕间那两枚碰在一起的铜钱,心想他收进袖中就好了。她写的只有六个字:“今夜来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