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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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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闯
姜承赶到虚空派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压着,只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在山道上像洒了一层薄霜。他没有走正路,而是从山后那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往上爬。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从前跟着师父上山采药时走的,路窄坡陡,碎石松动,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他手脚并用地攀着岩石和树根往上爬,呼吸压得极低,剑柄用布条缠在腰带上免得磕出响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回头看下去。山脚下的姜家坳缩成一小片模糊的轮廓,没有灯火,死气沉沉的。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虚空派的山门在接近山顶的地方,一座青石牌坊,上面刻着“虚空”两个字,笔力遒劲。姜承从侧面的崖壁绕过去,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朝牌坊方向看。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提着灯笼,腰悬长剑,来回踱着步子。是巡夜的弟子。他认得其中一个,叫周远,比他晚两年入门,平时话不多,为人还算厚道。
姜承没有从正门进。他贴着崖壁往东侧绕,那边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柴房和库房,平日里除了管事的刘伯偶尔来清点东西,基本没人去。竹子长得密,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盖住脚步声。他钻进竹林,踩着厚厚的竹叶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嵌着碎瓷片防人翻越。他脱下外衫裹住手掌,撑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脚底踩到一片松动的瓦,发出一声轻响。他僵住,屏息听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库房的门锁着,但窗户有一扇关不严,常年漏风,用一根木棍别着。姜承把那根木棍拨开,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库房里堆着杂物,米面、灯油、备用的道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粮食的霉味。他穿过库房,推开另一头的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后院的柴房。他记得柴房旁边的耳房里住着刘伯,老人家耳朵背,睡得早。他贴着墙根绕过去,果然没惊动任何人。
从柴房到前殿要经过一段回廊,回廊两侧的柱子上挂着灯笼,每隔几丈就有一盏,把廊下照得亮堂堂的。姜承躲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回廊上来回走动的巡夜弟子。比平时多了两倍。往常这个时辰只有一组巡夜的,现在却有三组,交叉着走,几乎没有空隙。他等了很久,等一组刚走过去、另一组还没转过来的间隙,猫着腰穿过回廊,闪进对面的月门。
月门后面是偏殿,供奉着虚空派历代祖师的画像和牌位。平日里香火不断,此刻却黑着灯,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冷冰冰的檀香味。姜承推门进去,反手掩上。偏殿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黑往里走,绕过供桌,到了后墙。后墙上有一扇暗门,通往地下的密室。那是他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有一回捉迷藏躲进来,碰倒了烛台,烛泪滴在墙上,他看到墙面上有细如发丝的缝隙。后来他偷偷试过,暗门没锁,推开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他下去看过一次,底下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再没去过。
他伸手在墙上摸,指尖触到那道熟悉的缝隙。他用力一推,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阶。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看来很久没人走过了。他往下走,石阶一共十八级,底下果然还是那间石室,空空荡荡,四壁光秃秃的。他举着火折子四下照了一圈,发现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草席,上面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剩着半碗凉透的米粥。旁边还有一只木桶,散发着粪尿的臭味。
姜承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把火折子凑近草席,草席上有人躺过的痕迹,褶皱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草席边缘,指尖触到一根灰白的头发。他攥着那根头发站起来,转身就往石阶上冲。
从石室出来,他没有再躲藏。他推开了偏殿的大门,大步走向正殿方向。巡夜的弟子听到动静,提剑围了上来。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照得他睁不开眼。周远举着灯笼冲在最前面,看到他的脸时愣了一下,手里的剑晃了晃。
“姜……姜师兄?”周远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回来了?掌门下了令,见到你格杀勿论……”
“我娘在哪?”姜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周远张了张嘴,目光往正殿方向瞟了一眼。姜承不等他回答,直接从他身侧走过,朝正殿走去。周远伸手想拦,被姜承一个侧身避过,反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拧,剑就到了姜承手里。他提着周远的剑往正殿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更多的弟子围上来,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动手。他们都认得姜承,知道他是掌门的得意弟子,也知道他现在是叛徒。可没人愿意第一个冲上去。
正殿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姜承抬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殿内烛火通明,三清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身灰白道袍,头发花白,用碧玉簪绾着,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玄微真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苍白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老了好几岁。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目光落在姜承身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回来了。”他说,语气像在跟一个出门买菜回来的徒弟说话,“比我想的晚了几天。”
“我娘在哪?”姜承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玄微真人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说:“你娘很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为师请你娘上山,不过是怕你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回不了头,总得给你留条退路。”
“退路?”姜承握剑的手攥紧了,“你把我娘拖走,关在地下室里,给半碗凉粥,这叫退路?”
玄微真人的笑容淡了些。“姜承,你听为师把话说完。那块令牌的事,为师替你压下去了。玄尘的事,掌门已经知道了,现在玄尘在禁闭室里等着发落。你的事,为师也替你说了话。掌门念你年幼无知,受人蒙蔽,只要你肯回头,把蛇妖交出来,过往一切概不追究。”
姜承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三年,曾经觉得慈祥、威严、值得信赖。可此刻再看,那些皱纹里藏着的全是算计,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只让他觉得恶心。他想起溪边那一夜,这人催动“破天式”时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想起柳如烟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模样。
“我娘在哪?”他第三次问,声音已经不再平静,带着一丝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玄微真人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姜承看了一阵,慢慢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你跟你娘一个样。她也是,怎么说都不听,非要见你。我让人把她关在思过崖的洞里,她倒好,不吃不喝,拿脑袋撞墙,说什么要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他摇了摇头,“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最后怎么样?死在山里连尸首都没找着。”
姜承的脑子嗡地一声。他爹。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娘也从来不提。小时候问过一次,娘红了眼眶,他就再也没问过。此刻听到玄微真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把我爹怎么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玄微真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想想为师的话。蛇妖交出来,你还是虚空派的弟子,你娘还是姜家坳的百姓,大家各过各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姜承盯着他,盯了很久。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更多的弟子围了过来,火把的光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把殿内照得一片通红。姜承站在那片红光里,握着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玄微真人脸色变了变。
“师父。”他喊了一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含了一把沙子,“你教我的剑法,我使给你看看。”
他动了。剑光如一道闪电,直刺玄微真人面门。玄微真人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袖中飞出一道白光,是他的本命飞剑。两柄剑在殿内交上了手,金铁交鸣声密如急雨。姜承的剑势凌厉,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毫不防守,只攻不守。玄微真人被他逼得连退数步,脸上终于露出怒意。
“你疯了!”玄微真人厉声道,飞剑格开姜承的剑,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姜承被拍得飞出去,后背撞在殿柱上,喷出一口血。他扶着柱子站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没倒。
“我爹怎么死的?”他一字一字地问。
玄微真人的脸彻底沉下来。他收了飞剑,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承,目光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慈爱也消失了,只剩冷漠。“你爹跟你一样,不知好歹。当年蛇妖的师父白素贞躲在稷山,你爹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一个人跑去报信。后来白素贞死了,你爹也死了,死在回来的路上。至于怎么死的,重要吗?”
姜承攥着剑柄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原来是死在报信的路上。为了给白素贞报信。他的父亲,和他一样的人。他忽然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她师父白素贞当年被虚空派追杀时,曾有一个人提前给她报了信。她侥幸逃脱,可白素贞没能走脱。那个报信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所以你就杀了我爹。”姜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背叛师门,死有余辜。”玄微真人淡淡道,“就像你现在一样。”
姜承仰起头,看着殿顶那些彩绘的横梁。上面画着虚空派历代祖师的画像,仙风道骨,悲天悯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养育了他十三年的男人,这个教他写字、教他练剑、教他“斩妖除魔”的男人。他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转,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娘在哪?”他问最后一遍。
玄微真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什么别的。他沉默了一阵,忽然挥了挥手。殿外涌进来十几名弟子,把姜承团团围住。周远也在其中,握剑的手在抖,不敢看姜承的眼睛。
“关进思过崖。”玄微真人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威严的腔调,“让他和他娘做个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姜承没有反抗。他把剑扔在地上,任由那些弟子涌上来按住他的胳膊。他被押着往殿外走的时候,经过周远身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周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姜师兄,对不住了。”
姜承没说话,被人推搡着出了正殿。外面天边已经泛白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照在殿前的青石广场上。他被人押着往思过崖走,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那片他小时候常在里面捉迷藏的竹林。思过崖在后山的悬崖边上,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装着铁栅栏。他被推进去的时候,看到洞壁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他娘。
翠娘缩在草堆上,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眼底两团青黑。她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阵,然后猛地亮了。
“承儿?”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枯瘦的手撑着草堆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姜承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硌得他心口发疼。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用力地呼吸着,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暖味,混着霉烂的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娘。”他的嗓子堵得厉害,“我来了。”
翠娘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上他的脸,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颧骨、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摸到嘴角的时候,她摸到了他刚才吐出来的血。她的手颤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瘦了。”她说,声音又轻又哑,嘴角却弯了弯,“瘦了好多。”
姜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闭着眼睛。洞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照进洞口,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他抱着母亲,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缓慢的心跳,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得带她出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铁栅栏外面站定。姜承抬起头,看到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灰白道袍,须发花白。玄微真人负手站在晨光里,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他看着洞里的母子俩,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好了吗?”他问。
姜承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没有贪婪,没有愤怒,没有伪装的慈爱。只剩一种极深的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人事不省,师父守了他一夜,天亮时他醒过来,看到师父坐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湿帕子。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个师父是假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母亲。翠娘攥着他的衣角,手指枯瘦,指节发白。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浅浅的,像随时会断掉。姜承抬手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铁栅栏外面的玄微真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好了。”他说。
玄微真人挑了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我娘今年五十三了。”姜承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崖洞里格外清楚,“她嫁给我爹的时候才十九岁,我爹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到七岁。七岁那年我上山,她一个人留在村子里,逢年过节托人捎东西给我,缝的鞋垫、腌的咸菜、晒的果干,一年都没断过。我十三岁那年冬天,她走了三十里山路来山门口看我,天太冷了,守门的师兄不让她进,她就在山门外面站了一整天,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后来我下山去看她,看到她脚上的冻疮烂得见了骨头。”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母亲。翠娘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像是睡着了。
“你把我娘关了多久?”他问。
玄微真人没回答。
“我娘瘦了三十斤。”姜承说,“你把她关在这里,给半碗凉粥,你觉得我会想通什么?想通你杀了我爹,关了我娘,还要我替你去取她的内丹?”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把母亲轻轻放在草堆上,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铁栅栏,面对着玄微真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种东西在燃烧,烧得又冷又静。
“师父,你教我的剑法,我没忘。”他说,“你教我的道理,我也没忘。你说斩妖除魔是正道,可你没告诉我,妖也有好妖,魔也有心善的魔。你说师门如父,可你没告诉我,父亲也会杀儿子的爹,关儿子的娘。”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握住铁栅栏的栏杆。铁条冰凉,硌着掌心。他把额头抵在铁条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目光穿过铁栅栏,直直地射进玄微真人的眼底。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不交柳如烟。我不会让你拿她的内丹去炼什么药。你关我也好,杀我也好,我都不会。我娘要是死在这里,我就用这条命,把你当年怎么杀我爹、怎么关我娘、怎么逼我去取内丹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捅到各派掌门面前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玄微真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姜承,目光里翻涌着杀意和忌惮。他确实可以杀了姜承,杀了翠娘,把这一切都埋在山里。可他不能。那块令牌的事已经闹大了,各派的眼睛都在盯着虚空派。姜承要是死得不明不白,那些早就看虚空派不顺眼的门派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视,谁都不说话。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栅栏外面是光明,栅栏里面是暗影。可站在暗影里的那个人,眼底的光比站在光明里的人还要亮。
玄微真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你果然是你爹的儿子。”他转过身去,往崖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洞口站着。晨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灰白道袍在风里翻飞。他站了很久,久到姜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今晚子时,我让人把栅栏打开。”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带你娘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抬脚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后面。两个弟子跟着他离开,崖洞外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在洞口呜咽。姜承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那道消失在竹林里的灰白背影,攥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蹲下来。翠娘睁着眼,正定定地看着他。她的目光浑浊,但嘴角弯着,弯得很轻。
“承儿。”她伸出手,摸上他的脸,“你跟你爹真像。”
姜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干枯、冰凉,布满粗糙的茧子和裂口。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地颤。翠娘没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慢慢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天黑下来的时候,崖洞外面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姜承坐在母亲身边,后背靠着石壁,把她裹在自己的外衫里。他望着洞口外面墨蓝的夜空,心里在算着时辰。子时还有一阵。他低头看了看母亲,她睡着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他轻轻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握着她的手,等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月光照进洞口,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子时到了。栅栏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铁栅栏的门锁被打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外面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包袱。
姜承把包袱捡起来,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一包干粮,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张折好的粗黄纸。他展开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力遒劲,是玄微真人的笔迹:“往南走,别回头。”
姜承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把包袱背在肩上,然后弯下腰把母亲抱起来。翠娘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抱着她走出崖洞,山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他站在崖边,面朝南方。南边的群山在月光里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海浪。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母亲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