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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南行

      他们在棚子里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姜承每天天亮就去溪边煎药,然后进林子采些老猎户教他辨认的野菜和菌子。柳如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只能躺着说话,到能靠着棚柱坐起来,再到能扶着棚壁慢慢走动。她的伤愈合得很慢,千年修为散了大半之后,身体的恢复能力也跟着降了。若是从前,腐骨钉那点小伤两三天就能收口结痂,如今拖了快半个月,伤口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水。

      她身上剥落的银鳞没有重新长出来。左肩到手腕那片皮肤裸露着,白得近乎透明,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细小的河流分布在腕间。姜承每次给她换药时都会看那片裸露的皮肤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什么都不说。柳如烟也不提。她只是偶尔在没人的时候,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空荡荡的地方,指尖微微发颤。

      第四天清晨,姜承把最后一口药倒进碗里,递给她。柳如烟接过去一饮而尽,苦得皱起整张脸,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她把碗放下,抬头看着正在收拾包袱的姜承。

      “今天走?”她问。

      姜承把老猎户留下的那张旧兽皮毯子卷起来,塞进油布包裹里。他又去溪边把晾着的衣裳收回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叠好放在柳如烟手边。她的白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干涸的血渍和撕裂的口子,昨夜姜承趁她睡着的时候用针线粗粗缝了一遍,针脚歪歪扭扭,像爬了一排蚂蚁。

      “你走得动吗?”他问。

      柳如烟站起来,扶着棚柱试了两步。她的脚底伤口还没好利索,踩在地上像踩着碎石子,但她咬着牙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下巴微微抬着。姜承没再说什么,把包裹甩到背上,青锋剑挂在腰间,朝她伸出了手。柳如烟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握,自己走在了前面。

      两人沿着溪流往南走。溪水渐渐宽起来,汇入一条更宽的河,河岸上长满了高高的芦苇,芦花已经白了头,在风里飘飘荡荡。柳如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她的白衣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姜承走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随时准备在她摇晃的时候冲上去。

      走了半天,日头升到正中,两人在一棵大柳树下歇脚。姜承从包袱里掏出老猎户给的腊肉和剩的半块干粮,切成小块递给她。柳如烟接过去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河面上。河水浑浊而平缓,偶尔有渔船从远处划过,船上的渔民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

      “前面就是清江渡。”柳如烟咽下嘴里的东西,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渡口有船去南边,比走路快。”

      姜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湾处果然有一个渡口,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他想了想,问:“坐船安全吗?”

      “比走路安全。”柳如烟说,“走陆路要翻三座山,过两条官道。官道上有各派的眼线,太冒险。走水路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云梦泽外围。”

      姜承点头,把东西收拾好,扶着她站起来。这一次柳如烟没有拒绝他的手,由着他半搀半扶地往渡口走。渡口不大,岸边有几间茅屋,挂着酒旗和茶旗,几个船夫蹲在石阶上抽烟聊天。姜承走过去问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夫打量了他俩一眼,开口要五两银子。姜承身上只剩不到二两了,他把铜板碎银全掏出来堆在石阶上,老船夫扫了一眼,摇摇头,转头去抽他的旱烟。

      柳如烟站在姜承身后,忽然抬手把腕上的一只银镯子褪了下来,递到老船夫面前。那镯子细看之下并非纯银,表面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里头隐约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凝固的水波。老船夫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牙咬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站起来往船上让。

      姜承回头看柳如烟,她神色淡淡的,已经抬脚往船上走了。他跟上去,低声问:“那镯子……”

      “我师父留给我的。”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用她的蛇蜕炼的,能避水。我戴了一百多年了。”

      姜承心里一沉。他想说什么,柳如烟已经钻进了乌篷船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着眼,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他只好跟着钻进去,在老船夫撑篙离岸的吱呀声中,靠着船舱壁坐下来。

      船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河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过脸颊。船舱里很暗,只有船尾撑篙处漏进来一线天光。柳如烟闭着眼靠在舱壁上,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姜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侧脸。她褪了镯子的那只手腕空荡荡的,细白的一截,看着格外脆弱。他看了很久,最后移开目光,从怀里摸出那片银鳞。鳞片还是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里面的暗红脉络跳得平稳而缓慢。

      船行到半夜,老船夫把船泊在一个河湾里过夜。姜承钻出船舱透气,站在船头看着满天的星子。河面上倒映着碎钻般的星光,两岸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柳如烟从船舱里出来了。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抬头看着星空。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阵,柳如烟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云梦泽是什么样子。”姜承说。

      柳如烟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回想。“我师父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是湿的。夏天闷热得喘不过气,冬天阴冷得骨头缝里都是寒气。遍地是水,沼泽、湖泊、河汊子,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外头的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只有蛇能找到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那里是蛇的天堂,也是蛇的牢笼。”

      “你师父为什么要出来?”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山有海,有诗有酒。她信了,就跟着走了。后来那个人走了,她再也没能回去。”

      姜承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种极深极深的东西在涌动,像暗流在冰面下翻卷。他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被他握住了,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指节不再那么紧绷。

      “你师父遇到了那个人。”姜承说,声音很轻,“你遇到了我。”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幽绿的眸子亮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翡翠。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回船舱。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声音飘在夜风里。

      “姜承,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第二天傍晚,船到了南渡口。老船夫把船靠岸,指着前面一条黄土官道说,往南走十里就是云梦泽的外围了。姜承扶着柳如烟上了岸,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往南望。远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湿地,水汽蒸腾成灰白色的薄雾,罩在芦苇荡和浅水滩上面。空气一下子变得又潮又闷,呼吸里全是水草腐烂的甜腻气息。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她裸露的皮肤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对这片水土本能的反应。她抬起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脚底的伤口被泥水泡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两人沿着一条窄窄的土埂往湿地深处走。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地夹着这条小路,芦苇叶子边缘锋利,蹭在胳膊上就是一道细口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土埂到了头,面前横着一条丈许宽的水道,水色浑浊,底下有暗绿色的水草在缓缓漂动。柳如烟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腰,把手探进水里。

      她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划了几下,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姜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片刻之后,水面上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紧接着,一条拇指粗细的青色水蛇从水草里钻出来,游到柳如烟手边,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朝左边的水道游去,游出一丈远就停一下,回头吐着信子看她。

      “跟着它。”柳如烟直起身,朝姜承偏了偏头。

      两人跟着那条小青蛇在水道间穿行。姜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鞋早就湿透了,裤腿也沾满了泥浆。柳如烟走在他前面,脚底的伤口大概被泥水泡得发白,但她步子没停,跟着那条蛇左拐右绕,穿过了好几片几乎看不出路的浅滩和沼泽。有一次姜承一脚踩空,半条腿陷进了淤泥里,柳如烟回身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拔了出来。她的力气不大,但手法很巧,借着他挣扎的力道一带,人就出来了。

      “踩着草根走。”她说,松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天擦黑的时候,那条小青蛇游进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水域中央有一块高出水面的小洲,洲上长满了粗壮的老柳树,树根盘结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台地。台地中央有一间小木屋,木头已经发黑发霉,屋顶塌了半边,藤蔓从裂缝里垂下来,把小屋裹了一半。但四面墙还在,门板也还在,只是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柳如烟站在水边看了一阵,然后弯腰对那条小青蛇说了句什么,蛇摆了摆尾巴,钻进水里不见了。她抬脚涉水过去,水没到膝盖,脚步却很稳。姜承跟着涉水过去,上了小洲,两人站在木屋前面。柳如烟伸手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板,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水汽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塌了的木床和一个碎了的陶罐。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烂泥,墙角的木缝里长出了蘑菇,一簇簇的,惨白惨白的。

      柳如烟走进去,在屋子中央站了一阵。她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上。姜承跟着看过去,那面木墙上有刻痕,歪歪斜斜的几个字,笔画稚拙,和他之前在那个溶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人。妖。殊。途。”

      四个字,一字一顿,刻得很深,入木三分。最后一个“途”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是一口气泄了,刻到一半没了力气。

      柳如烟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她的背影对着姜承,肩膀纹丝不动,可姜承看到她的指尖在抖,抖得厉害。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暗得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星光。

      “这是我师父刻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回到这里,刻了这四个字,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姜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冰凉,瘦得硌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地颤。他没有用力,只是按着,让她知道他在。

      “她恨他吗?”姜承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从来没说过恨。她只说,那个人有他的路,她有她的路。两条路走到头,碰上了,一起走了一段,然后又分开。她说这是命,怨不得谁。”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姜承。黑暗中她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脸却比平时更苍白,白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抬头看他,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像一条蛇钻进了洞穴深处。

      “姜承,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芦苇上的风,“你是不是也会走?”

      姜承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他,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他想起她师父刻在墙上的那四个字,想起溶洞里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字,想起那天晚上在溪边她挡在他身前接下玄微真人的剑影。他抬起手,覆上她的脸颊。她的脸冰凉,皮肤细腻得像一片薄冰,在他掌心里微微地颤。

      “我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路了。”姜承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和冰凉混成一片,“虚空派回不去,师门没了,正道不要我。我娘还在那儿,我要去接她。接完她,我就只剩下你了。”

      柳如烟闭着眼,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把木屋大概清理了一下。姜承用青锋剑砍了几根粗壮的柳枝,在塌了的屋顶上搭了个简单的棚架,又割了些芦苇编成席子盖在上面。柳如烟在屋角清出一块干燥的地方,铺上兽皮毯子,又从林子里采了些能吃的野果和菌子回来,用破陶罐煮了一锅热汤。汤里没什么味道,只放了一点点盐,但热腾腾的水汽驱散了屋里的霉味,把寒气逼退了些。

      两人靠着墙坐在一起喝汤,肩膀挨着肩膀。柳如烟喝了半碗就放下了,把碗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窗外。月光从芦苇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水波在晃。

      “明天我去接我娘。”姜承把碗放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虚空派山下的村子叫姜家坳,离这里大概两天的脚程。我快去快回。”

      柳如烟转过头来看他。“你一个人去?”

      “你留在这里养伤。”姜承说,“你的脚还没好,走不了那么远。而且这边你比我熟,真要有什么事,你往芦苇荡里一钻,谁也找不到你。”

      柳如烟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她把碗里剩的汤一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身子往墙边缩了缩,拉过兽皮毯子盖住腿。她看着姜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

      姜承把青锋剑横在膝上,靠着墙闭了眼。他确实累了,这些天积攒的疲惫像山一样压在身上,一闭眼就往下沉。他听到柳如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姜承。”

      “嗯。”

      “你娘叫什么来着?”

      “翠娘。”

      柳如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阵,然后慢慢收回去。毯子底下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早点回来。”

      姜承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他把青锋剑抱在怀里,头靠着墙,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姜承出发了。柳如烟站在木屋门口送他,白衣被晨雾打湿了边角,银白的发尾贴在脖颈上。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看着他涉过那条水道,爬上对面的土埂,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

      姜承走得很快。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涉水、翻埂、穿芦苇荡,半天就走出了云梦泽的外围。上了官道之后他撒开腿跑起来,从清晨跑到晌午,从晌午跑到日头偏西。他没有歇脚,只在路过一条溪沟时蹲下来喝了两口水。他心里烧着一团火,越靠近姜家坳烧得越旺。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姜家坳的轮廓出现在前面山坳里。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脚下,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融进暮色里。姜承放缓脚步,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他家在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小时候他常爬上去摘枣吃。

      他走到那棵枣树下面的时候,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门板歪在一边,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院子里的鸡笼倒在地上,几只鸡不见了。晒衣服的竹竿折了,半截插在泥里。灶房的烟囱是冷的,门口那口盛水的石缸裂了一条缝,里面的水淌了一地,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姜承冲进屋里。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不见了,母亲的木匣子摔在地上,盖子裂成两半。灶台上的锅还在,碗碎了两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屋里一直延伸到门口,断在枣树下面。

      姜承蹲在地上,手指抠着那些泥地上的拖痕。拖痕很深,像是有人被拽着胳膊拖了一段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枣树树干上。树干上有新鲜的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北边。

      虚空派的方向。

      姜承慢慢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他的手指冰凉,指节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烧着一团火,旺得几乎要溢出来。他转过身,面朝北边虚空派的方向。暮色里,那几座山峰隐在雾霭中,像一头盘踞的巨兽,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握紧了剑柄,抬脚往北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他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道旧痕,那是他七岁那年拿小刀刻的,一个歪歪斜斜的“姜”字。他摸了摸那个字,收回手,转身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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