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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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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逆徒
玄微真人的剑气破空而下,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姜承举剑迎上,青锋剑身灌注了他全部的灵力,剑尖精准地点在那道剑气的侧锋,借力一偏,剑气擦着他的左肩掠过,斩在身后溪水中,炸起丈许高的水柱。碎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顾不上擦,一个侧翻稳住身形,脚跟还没站稳,第二道剑气又到了。
“逆徒!还敢还手!”玄微真人的声音在半空炸开,震得林中的鸟雀四散惊飞。他悬停在溪流上方三丈高处,灰白道袍被灵力鼓荡得猎猎翻飞,花白的胡须根根竖起,脸上是姜承从未见过的狰狞。他右手掐着剑诀,指尖白光凝聚,脚下飞剑嗡鸣颤动,杀意毫不掩饰。
姜承没有回答。他攥紧剑柄,虎口被刚才那一击震得发麻,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师父的修为比他深厚太多,硬碰硬他撑不过三招。可他没有退路。
柳如烟已经动了。她看出姜承接不住第二招,身形化作一道银白流光,从侧翼掠出,十指翻飞间,数十道碧绿气劲如蛇群出洞,嘶嘶破空,直取玄微真人下盘。那气劲角度刁钻,避开了正面锋芒,专攻空门。
玄微真人冷哼一声,左手袍袖一拂,一面八卦形的光盾凭空凝出,将所有气劲尽数挡下。但柳如烟要的就是这一瞬的喘息。她欺身而上,身形快得只剩残影,银鳞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蜿蜒的光痕。她贴近玄微真人,指尖生出寸许长的银色利甲,带着幽幽碧光,直刺他咽喉。
“孽畜!”玄微真人惊怒交加,飞剑回旋削向柳如烟腰际。柳如烟不得不撤手后退,银甲在剑身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金铁声,火花四溅。她退后三步,脚尖点在一丛芦苇上,芦苇只微微一沉,她的身子已经再次弹起,从另一个方向攻了上去。
两人缠斗在一起,气劲与剑气纵横交错,溪水被炸得四分五裂,石砾飞溅。姜承站在战圈边缘,浑身发冷。他看得出柳如烟在硬撑。她的动作虽然依旧快得惊人,但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招慢了那么一线,每一次出手都比之前弱了三分。她的左肩伤口已经彻底裂开了,白衣上洇出的血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际,在月光下呈现出骇人的暗褐色。
更重要的是,她的妖气在减弱。那条银色鳞甲的光泽正在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北边山梁上又亮起了几道剑光,正在飞速接近。是虚空派的后援。姜承咬牙,提剑冲了上去。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他加入战圈的方式很冒险,直接从玄微真人背后切入,青锋剑刺向他后腰。玄微真人不得不回剑格挡,这一分神,柳如烟便得了空隙,掌中碧芒暴涨,一掌拍在他左肋。玄微真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飞剑差点脱手。
“好!好得很!”玄微真人稳住身形,脸上血色尽失,那是被气的。他盯着姜承,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飞剑上。那柄灰白色的飞剑瞬间暴涨数倍,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横扫而出。这一招是虚空派的镇派绝学“破天式”,姜承认得,他练过无数遍,但从没见过有人真的用出来。因为这一招需要燃烧精血催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柳如烟也认出了这一招的凶险,她身形骤退,一把拽住姜承的手臂,将他狠狠往后甩去。姜承被甩出数丈远,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五脏六腑翻涌,喉头一甜。他挣扎着抬头看去,只见那道巨大的剑影已经斩到了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没有躲。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招锁定了她的气息,无论她退到哪里都会被追上。她唯一能做的,是硬接。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口中念诵咒文,周身银鳞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鳞片从她身上剥离,一片片在空中旋转、放大,层层叠叠地排列在身前,形成一面银光璀璨的盾墙。
剑影斩在盾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第一层鳞片碎裂,第二层碎裂,第三层……银色的碎片漫天飞散,像一场悲壮的雪。柳如烟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力推着往后滑,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她的嘴角溢出鲜血,鼻子里也在流血,耳朵里也在流血。可她的眼睛始终睁着,死死盯着那道剑影,双手结印的姿势纹丝不乱。
最后一层鳞片碎裂的瞬间,剑影也终于消散了。
柳如烟单膝跪地,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鳞甲。她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被割出细密的血口。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乌青,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可她抬起头来,冲着半空中气息紊乱的玄微真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沾着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轻蔑。
“玄微老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燃烧精血,至少折了二十年寿元。值吗?”
玄微真人悬在空中,脸色比柳如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那柄飞剑上的光芒正在飞速消退,变得灰暗无光。他盯着柳如烟,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贪婪,还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恐惧。这个妖物,比他想象的强太多了。千年修为,果然名不虚传。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放手。只要取了她的内丹,二十年寿元又算得了什么?
“后援马上就到。”他哑声道,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干嚼两下咽了。那是强行提聚灵力的暴血丹,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灵力暴涨,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寸断。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姜承从树底下爬起来,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子,踉跄着跑到柳如烟身边。他蹲下来,看到她浑身的伤,看到她颤抖的手还在结着那个已经破碎的印诀,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伸手去扶她,她的身体一歪,倒进他怀里,冰凉,轻飘,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走……”她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北边山梁……翻过去就是青云镇……他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姜承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山梁上那几道剑光已经近到能看清人影了,是虚空派的三位长老,玄尘不在其中,但来的都是玄字辈的高手。他一个人带着重伤的柳如烟,根本跑不过他们。身后是溪流,前方是追兵,头顶还有缓过气来的玄微真人正在重新凝聚灵力。
绝境。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从散修身上搜来的玄字令牌。他攥着令牌,指节发白,脑子飞速转动。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柳如烟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她,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片银鳞,放在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柳如烟睁大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惶,伸手想抓他,但她的手指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虚虚地勾住他的衣角。
“你信我。”姜承说,声音很稳。他直起身来,把青锋剑插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朝着半空中的玄微真人,朝着北边越来越近的剑光,一步一步走出了树荫,走到开阔的溪滩上。
“师父!”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溪谷里回荡,“我跟你回去!”
玄微真人的飞剑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姜承。姜承的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没有武器,他的脸苍白但平静,目光直直地望着半空中的师父。
“你制住了蛇妖?”玄微真人冷声问。
“她受了重伤,跑不了。”姜承的声音很平稳,“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玄微真人冷笑,“你一个叛徒,跟我谈条件?”
“我替你取内丹。”姜承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我不要你炼的什么培元丹。我要你放我走,离开虚空派,从此两不相干。你取你的内丹,我做我的普通人。”
玄微真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北边的三位长老已经落到了溪滩上,围成一个半圆,将姜承和树荫下的柳如烟都圈在其中。他们看着姜承的目光像看死人,又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替她做主?”玄微真人问。
“因为她信我。”姜承说这话时,心口在滴血。他不敢回头看柳如烟,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你把内丹取了,放她一条生路。她的修为散了,跟一条普通的蛇没区别,对你没有威胁。”
“然后你再去找她?”
姜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月光。“我不去找她。我替你做这件事,换她一条命。从今往后,我跟她,跟虚空派,都再无瓜葛。”
玄微真人眯着眼打量他,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三位长老中为首的那个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什么。玄微真人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姜承:“好。你去取内丹。取了交给我,我放她走。”
姜承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刀尖上走。他走向那棵树,走向树荫底下裹在他外衫里的柳如烟。她靠着树干半坐半躺,脸色白得像月光,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他。姜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片银鳞,被他握住了,指缝间渗出微微的光。
“你信我吗?”他问,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柳如烟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眼睛在笑。“信。”她说了一个字。
姜承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冰凉,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唇。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他放开她的手,把她的身子扶正坐好,自己转过身,面向玄微真人,面向那三位长老,面向北边山梁上还在不断赶来的剑光。
他猛地抬手,将怀里那块玄字令牌高高举起。
“玄尘长老的令牌在我手里!”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溪谷中炸开,“你们谁敢动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玄微真人的脸在月光下刷地白了,三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闪过惊慌。那块令牌,黑铁铸成,刻着“玄”字和云纹,整个虚空派只有玄字辈长老才有。它出现在一个被通缉的叛徒身上,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们追杀她,不是因为我师父要内丹。”姜承举着令牌,一步一步往前逼,每走一步,对面的三位长老就往后退一步,“是玄尘!他修炼的邪功需要大量妖丹,他出钱雇散修猎杀她!你们敢不敢把这件事捅到掌门面前去!”
“闭嘴!”玄微真人厉声喝道,飞剑嗡鸣着指向姜承胸口。
“你杀我灭口啊!”姜承笑了,笑得放肆而张狂,“来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我,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是怎么死的!你看看回去之后,掌门会怎么查!”
场面僵住了。三位长老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动手。玄微真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剑尖在姜承胸前颤抖,却迟迟没有刺下去。远处,更多的剑光正在赶来,那些是各派的援军。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姜承趁机退到柳如烟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草,银鳞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近乎透明。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
“你骗我。”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吹得他耳朵发痒。
“嗯。”他承认,“我骗他们的。”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根断了的弦。然后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冰凉的指尖贴着他的后颈,微微收紧。
“跑。”她说。
姜承抱紧她,猛地转身,朝着北边山梁的方向,朝着那些正在赶来的剑光的方向,朝着所有人以为他绝对不会去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怀里的柳如烟一动不动,她的气息微弱地拂过他的下巴,温热而短促。身后传来玄微真人的怒吼和长老们的惊叫声,但他们不敢追。那块令牌被姜承扔在了地上,银光闪闪地躺在溪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上面。谁也不敢当着赶来的各派援军的面,去碰那块代表着虚空派丑闻的铁牌子。
姜承抱着柳如烟冲进了北边的密林。他的腿在发软,肺在烧,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刚才被摔伤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像针扎。可他不敢停。他沿着山脊一路狂奔,脚下的碎石和枯枝扎得他脚底全是血口,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怀里那个冰凉的身体,感觉到她越来越弱的心跳。
跑了不知道多远,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远了。他双腿一软,跪倒在一片厚厚的落叶上,怀里的柳如烟滑落下来,仰面躺在月光里。她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银鳞所剩无几,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姜承的手在抖。他哆嗦着探向她的鼻息,指尖触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温热,还在。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昏过去。他强撑着爬起来,把她重新抱进怀里,用外衫裹紧她冰凉的身子。
“柳如烟。”他喊她,声音嘶哑,“你别睡。”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姜承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也是凉的,混着血腥气和山林的草木气。他望着头顶被枝叶割碎的月光,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正道、所有的师门、所有的冠冕堂皇,加起来都比不上怀里这个人的一根头发丝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从深夜喊到天边泛白。直到她终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线幽深的绿光。
“吵死了。”她哑着嗓子说。
姜承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滚烫滚烫的。柳如烟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抹去他脸上的泪,动作笨拙而生疏。
“我师父说,”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人妖殊途。”
姜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破晓前的寒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那就殊途。”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