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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夜奔

      追兵来得比预想的快。

      姜承拉着柳如烟在密林中穿行,脚下踩着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稀薄的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照不亮脚下的路。他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剑鸣声,那是虚空派弟子御剑飞行时剑身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嗡响,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用飞剑赶路,我们两条腿跑不过。”柳如烟忽然停住脚步,反手拽住了姜承。她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黑暗中她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是蛇类在夜间的本能,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在月色里格外清晰。

      “往哪走?”姜承问。

      柳如烟没回答,松开他的手,弯下腰去,十指插入脚下的泥土里。她的指甲在化形时保留了蛇的特征,锐利而坚硬,刨起土来像十把小铲子。姜承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她已经从土里拽出一条东西来——灰褐色的,手臂粗细,通体覆着细密的鳞片,被柳如烟拎在手里,扭动着身子,却不咬她。

      是一条蛇。普通的菜花蛇,山里到处都是。

      柳如烟把蛇托在掌心,凑到唇边,发出几声极低的、姜承听不懂的音节,嘶嘶的,像蛇吐信子的声音。那条蛇在她掌心里安静下来,昂着头,似乎在听她说话。片刻之后,她弯腰把蛇放在地上,那蛇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游走了,在落叶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走。”柳如烟直起身,拉住姜承继续往前跑,但换了个方向,几乎与之前垂直。

      姜承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到了,但追向了那条蛇游走的方向。他们被引开了。

      “你刚才跟那条蛇说了什么?”他问,喘着粗气。

      “让它往东跑,把气味带到东边去。”柳如烟跑得比他稳,脚下几乎没什么声响,银鳞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山里的蛇都认得我,我从小跟它们说话。”

      姜承心里动了动。她从小跟蛇说话,她的师父教她采药救人,她在洞壁上刻“人”字。这些事情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与“凶残蛇妖”截然不同的形象。他顾不上多想,跟着她一路往西跑,脚下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追兵的声响渐渐远了。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柳如烟才放慢脚步。她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下,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姜承注意到她那只受伤的左肩,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伤口裂了。”他走过去,伸手要查看。

      柳如烟挡开了他的手。“没事,先赶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天亮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山梁那边是青云镇的地界,虚空派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青云镇?”

      “嗯。”柳如烟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些,但没停,“青云镇有个老猎户,欠我师父一条命。他每年都在后山给我留些东西,米面、伤药、布匹。我隔一阵子会去取。”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姜承一眼,“你那张嘴,到时候别乱说话。他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也不知道我做什么。他只当我是个在山里修行的散修。”

      姜承点头。两人沿着山脊往西走,脚下是裸露的岩石,风吹得格外猛,把衣摆猎猎吹起。柳如烟的白衣在风中翻飞,银鳞时隐时现,在夜色里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姜承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太瘦了,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翻过山梁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远处山脚下传来鸡鸣,隐约能看到几间茅屋的轮廓,炊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雾里散成淡青色的一缕。柳如烟站在山梁上,抬手指了指那些茅屋:“那就是老猎户家。再往南走三里,就是青云镇的集市。你先去镇上买两身干净衣裳,你这身道袍太扎眼了。”

      姜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虚空派弟子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草汁,确实没法见人。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个碎银子,是临走时母亲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花。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

      柳如烟已经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缩着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姜承看了她一阵,脱下自己的外衫搭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最终没说话。

      姜承沿着山路往下走,脚底的泥巴被晨露打湿了,滑溜溜的。他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青云镇比青石镇大些,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摊子沿街摆着,人来人往,很有些烟火气。他找了间成衣铺子,花了几钱银子买了两套粗布短打,一套灰的一套蓝的,又买了条布带扎头发,把道袍换下来包在包袱里。路过一个卖伤药的摊子时,他又买了几贴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镇口一座小土地庙。庙门敞着,里面供着土地公婆,香火不旺,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姜承正要走过去,余光却扫到庙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盖着朱红的官印。他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两个人像,线条粗略,但特征明显。左边是一个年轻男子,束发,腰悬长剑,面目端正。右边是一个女子,长发披散,身穿白衣,裙摆处画着细密的鳞片纹路。两人并排而立,下面写着一行大字:“虚空派叛徒姜承,勾结妖女柳如烟,残害同道,罪大恶极。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捉拿归案者,赏银千两。”

      姜承盯着那张告示,手指攥紧了包袱。他走得急,没带多少银子,买完东西几乎花光了。可此刻让他愣住的不是银子,而是“残害同道”那四个字。他什么时候残害同道了?那三个灰袍散修是柳如烟杀的,他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但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名正言顺追杀他的借口。

      他在告示前站了很久,久到土地庙里烧香的老妇人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他撕下告示,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转身往山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心里的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回到山梁上时,柳如烟还坐在那块石头后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换了衣裳,眼神微微动了动。然后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她太熟悉了,百年来见过无数次——是被人冤枉、被人追杀的愤怒和憋屈。

      “他们通缉你了?”她问,声音很平。

      姜承把那张揉皱的告示递给她。柳如烟展开来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她把告示重新揉好,随手丢进旁边的石缝里。

      “意料之中。”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老猎户那边应该留了东西。”

      两人沿着山脊继续往南走,路渐渐平坦起来,林子也不那么密了。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远看到山腰处有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屋前有一小片菜地,篱笆扎得歪歪斜斜,院子里晾着几张兽皮,在风里轻轻晃荡。

      柳如烟没直接过去,而是绕到屋后一棵老柿子树下。树下堆着一垛干柴,她搬开最上面几根,露出底下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糙米、一包盐、一包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块腊肉,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包裹最底下压着一张粗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入秋了,山里冷,多备了些盐。老张。

      柳如烟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把油布包裹重新扎紧,递给姜承。“拿着。我们往南走,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溪,溪边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可以落脚。”

      姜承接过包裹背在肩上,分量不轻。他跟着她往南走,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些。日头渐渐升起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把昨夜被雨淋湿的衣裳和心情都晒得蓬松了些。

      走到那条溪边时,已经过了正午。溪水不宽,清浅见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日光照得发白。猎户棚子搭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后面,三面围着木板,顶上盖着茅草,虽然简陋但还算结实。棚子里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口黑乎乎的旧铁锅和两只粗陶碗,看来老猎户隔一阵子会来收拾一次。

      柳如烟在棚子里坐下来,终于撑不住了,靠着棚壁闭着眼睛喘气。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唇色几乎和脸色一样白,肩头的伤处已经把外衫洇透了一片。姜承二话不说,把包袱里的伤药和白布取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我看看伤口。”

      柳如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再逞强,抬手解开了外衫的系带。左肩的伤口露出来,敷上去的草药已经被血泡透了,糊成一团黑绿色的泥。姜承用溪水把伤口周围洗干净,露出底下的腐骨钉刺入的痕迹,一个黄豆大的黑点,周围一圈红肿。他从怀里摸出母亲塞的那包草药,发现昨晚已经用完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去看柳如烟。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溪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药。”他站起身。

      柳如烟却拉住了他的袖子。“溪边石头缝里有‘蛇衔草’,叶子对生,背面有紫斑,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她的声音很轻,“我师父以前教过我。”

      姜承点头,快步走到溪边,在石头缝里找了一阵,果然找到了几丛叶子对生的矮草,翻过来看,背面有细密的紫色斑点。他摘了一把,用溪水洗净,放进嘴里嚼烂,苦得皱眉。回到棚子里,他把嚼烂的草药仔细敷在伤口上,再用白布一圈一圈缠好。整个过程柳如烟一直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睡着了,但姜承知道她没有,因为当他最后系紧布条的时候,她睫毛颤了一下。

      “好了。”他说,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安静了一阵,溪水哗哗地流着,远处林子里传来鸟叫,日头从棚顶茅草的缝隙里漏进来,碎碎地落在柳如烟的白衣上。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姜承偏头看她。

      “跟我走,被通缉,回不了师门,见不了你娘。”她的眼睛还闭着,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姜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母亲。那个在黑暗中咳嗽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她还等着他回去。他出来的时候连一句“保重”都没好好说。可他想起了师父在提到内丹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了那张通缉告示上“残害同道”四个字,想起柳如烟在洞壁上刻的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字。

      “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柳如烟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棚子里泛着微光,像两潭幽深的水。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和之前那些带着嘲讽和倦怠的笑都不一样。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有点不一样。”

      姜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去看溪水。水面上波光粼粼,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浅水里游来游去。他想起那天在山洞里她说的那句话——“目前来看,确实不太一样。但以后呢?谁知道。”他当时没接话,现在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划破了山间的宁静。姜承猛地站起来,柳如烟也同时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一眼。那哨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是从北边的山梁方向传来的。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他们追上来了。”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撑着棚壁站起来,银鳞从裙摆底下浮出来,泛着警惕的光,“那三个散修的死,他们查到了。有追踪高手在,循着血腥气来的。”

      姜承把青锋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扶她。柳如烟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她的气息虽然弱,但银鳞上的光芒却渐渐亮起来,像一层流动的水银。

      “你带着包裹先走。”她说,眼睛盯着北边山梁的方向,那里隐约出现了几道模糊的人影。

      “一起走。”姜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她挣开,“你说过,出了事不怪我。那我现在告诉你,要走一起走,要打一起打。”

      柳如烟转头看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山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看了他一瞬,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银鳞贴着掌心,冰凉而有力。

      “那就打。”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涌动的暗流,“你怕不怕?”

      姜承把剑横在身前,青色的剑光映着他的脸。他望着北边山梁上越来越近的几道剑光,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轻狂,几分决绝。

      “怕什么。”他说,“我师父养我十三年,今天我倒要看看,他教我的剑法,我用来保护什么人。”

      柳如烟也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清凌凌的,像溪水砸在石头上。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周身银光大盛,数道碧绿的气劲从指尖射出,绕着她盘旋成一条条细小的蛇影,嘶嘶吐信。

      “好。”她说,“那你就用他教的剑法,护着我这条蛇。”

      北边山梁上,几道剑光骤然加速,如流星般朝溪边坠落。为首那人一身灰白道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玄微真人。他御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溪边的两人,目光扫过柳如烟时,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随即被冷肃取代。

      “姜承。”他开口,声音威严而沉痛,“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姜承仰头望着悬在半空的师父。那张脸他看了十三年,每一次都是恭敬地仰望。可此刻再看,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虚伪,那双眼睛里的亮光让他想起青石镇上那个茶摊妇人说的话——“那山里有大蛇,咬死了过路的商队。”没人在意真相,没人去问一句有没有人真的丢了性命。

      他想起柳如烟的话——“你们虚空派想要我的内丹,已经想了一百多年了。”

      姜承把剑尖指向天空,指向他曾经的师父,曾经的信仰。风从溪谷里灌上来,把他的衣摆和发丝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柳如烟身前,一步不退。

      “师父,”他说,声音在风中稳稳的,“你教我的剑法,我今天用来告诉你——你错了。”

      玄微真人的脸沉下去,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慈爱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抬手,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下。

      姜承举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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