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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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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碧水
秋深了,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姜承在院子东边搭了一个棚子,用木头做架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四面用竹篱笆围起来。棚子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冬天可以坐在里面晒太阳,下雨天也能坐着听雨。翠娘把他搭棚子剩下的木料收起来,码在灶房后面的墙根底下,留着烧火用。柳如烟从后山割了一捆藤条回来,坐在棚子下面的矮凳上编篮子,编了两天,编出一只歪歪扭扭但底子结实的菜篮子。翠娘拎着那只篮子去菜地里拔萝卜,回来的时候篮子里装了满满一筐。
日子过得慢,也过得稳。
姜承每天早上还是去后山收鱼篓,回来的路上顺便砍一捆柴。有时候运气好,篓子里进了鱼,他就提着鱼回来,翠娘中午炖一锅鱼汤,柳如烟喝两碗,喝完了去溪边坐一阵。有时候篓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就去菜地里帮翠娘浇浇水,拔拔草,把老母鸡从菜园子里赶出去。下午的时候他坐在棚子下面削木头,削一根枣木棍,削一把新锄头的柄,削一只粗陋的木碗给柳如烟放梳子用。他不太会做细活,碗削得歪歪扭扭,碗口也不平,柳如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窗台上,把那只草编的蜻蜓放进去当摆设。
那只草蜻蜓是她很早以前编的,在云梦泽的时候,她坐在树根底下用干草编的。姜承一直揣在怀里,后来回了姜家坳,他把蜻蜓取出来搁在窗台上。柳如烟看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根枯草捋了捋,重新搁回去。翠娘有一天收拾屋子,看到窗台上那只草蜻蜓和旁边歪歪扭扭的木碗,把两样东西摆正了,擦了擦灰,又走了。
入冬之前,姜承把后山那片野枣树修了修枝。枣树长得太密,不修的话结的枣子又小又涩。他拿柴刀砍掉那些细弱的枝桠,把枯死的老枝锯了,留了几根最壮的新枝。修完枣树他站在树下歇气,看到山坳下面姜家坳的全貌。十几间土坯房的烟囱都冒着烟,正是做晚饭的时候,青灰色的烟柱升起来,被山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罩在村子上头。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心里安安静静的。
柳如烟在秋天里学会了不少东西。翠娘教她怎么认野菜,怎么分毒蘑菇和能吃的蘑菇,怎么用灶膛的余烬煨红薯。柳如烟学得认真,她记性好,翠娘说一遍她就记住了。但她手指笨,剥豆子剥得慢,摘菜摘不干净,缝衣服歪歪扭扭。翠娘也不急,慢慢教,教不会就自己动手,让柳如烟在旁边看着。柳如烟看了一阵,再上手的时候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还是慢,但剥出来的豆子至少没有把豆壳也混进去了。
翠娘有一天晚上坐在灶膛旁边纳鞋底,柳如烟坐在对面搓麻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手上的活,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翠娘纳了几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你跟我家承儿,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柳如烟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看不清楚表情。她停了一阵,继续搓,搓了两圈才开口。“他没说。”
“他没说,你也没说?”翠娘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又扎进鞋底里,一针一线地走着,“你们两个都闷。”
柳如烟低着头搓麻绳,没接话。翠娘也不催她,继续纳鞋底。灶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余烬发着暗红的光。过了好一阵,柳如烟忽然轻声开口。
“我活了一千多年。”她说,声音很低,“前八百年跟着师父,后面两百多年一个人。我一个人在稷山待着,在云梦泽躲着,从来没想过以后。能活一天是一天。现在不一样了。”她停了一下,手里的麻绳绕了又绕,“现在每天起来,知道灶上有粥,院子里有鸡,后山有人收鱼篓。晚上回来,灶膛里有火,锅里有饭,桌边有椅子。这些东西……我以前没有。”
翠娘纳鞋底的手停了。她把针线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柳如烟。火光映着她的脸,那些皱纹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她看了一阵,点了点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
“那就好好过。”她说,语气很平,跟平时说“粥在锅里自己盛”没什么两样。
柳如烟搓麻绳的手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火光映着,看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柳如烟把搓好的麻绳绕成一团,搁在灶台旁边的竹筐里,回西厢房睡了。翠娘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收进篮子里,也回了正屋。姜承在棚子下面削木头,削到月亮升到枣树顶上的时候才收工,把削了一半的木碗搁在窗台上,推门进了屋。
他躺在草席上闭着眼,听着隔壁母亲屋里平稳的呼吸声和西厢房柳如烟翻身的窸窣声。屋里很暖和,灶膛的余温透过墙传过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慢慢沉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姜承正在后山收鱼篓。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山风卷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从溪边的石头上站起来,把鱼篓里的两条小银鱼倒进竹篓里,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自家院子的烟囱冒着浓烟,比平时更旺些。他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看到柳如烟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火苗从灶膛口蹿出来,映着她半边脸,红彤彤的。翠娘站在灶台后面下面条,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搅着锅里的水。
柳如烟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沾着一道灶灰,自己不知道。姜承把鱼篓搁在门口,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那道灰抹了。指尖蹭过她的颧骨,她的皮肤凉凉的,被灶火烤了半天也没暖过来。她偏了偏头,没躲,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翠娘把面条下到锅里,腾出手来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去搅锅。“面条好了,拿碗。”
姜承站起来去碗柜里拿了三只碗,摆在灶台上。柳如烟把火调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翠娘递来的筷子。三个人围在灶台旁边吃面,面条是翠娘手擀的,粗粗的,很有嚼头。汤里放了切碎的腌菜和几片腊肉,热气腾腾的。柳如烟吃了两碗,出了一头薄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袖子上的灶灰蹭到了脸上,她自己不知道。姜承看到了,没忍住笑了一声。柳如烟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面。
雪下了三天,姜家坳覆了一层白。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霜,鸡笼里的老母鸡缩成一团,咕咕叫唤。翠娘在灶膛旁边铺了一层厚厚的草灰,把几颗鸡蛋埋进去,说这样可以孵小鸡。柳如烟每天去看两回,伸手摸草灰的温度,摸完了把手缩回来搓一搓,蹲在旁边看一阵。她看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等小鸡从蛋壳里钻出来。
雪停之后,太阳出来了,照得满山的雪耀眼的白。姜承扛着柴刀去后山砍了一捆枯枝,回来的路上看到后山的溪水没有全冻上,中间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在石缝里淌着,冒着白气。他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洗手,冷得刺骨,缩回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往山下走,远远看到自家院子的烟囱冒着烟,柳如烟站在院门口,正往他的方向看。她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在他身上,看到他回来了,就转身进了灶房。
姜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他娘在炖鸡,放了姜片和干辣椒,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柳如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汤。
“先喝一碗。”她说,把碗递过来。
姜承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烫得他龇了龇牙。柳如烟看着他龇牙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了灶房。姜承端着碗站在院子里,日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他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慢慢把汤喝完了。
傍晚的时候,雪又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枣树的枝桠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三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围着灶膛烤火。翠娘在纳第二双鞋底,柳如烟在旁边搓麻绳。姜承坐在矮凳上削木头,削的是一只新的木碗,比之前那只大些,碗口磨得圆了些,歪是不歪了,但形状还是有点怪。
翠娘纳了一阵鞋底,忽然开口。“明天把后山的枣树再修修,开春就该结新枣了。”
姜承应了一声。
“枣子熟了可以晒干,冬天熬粥用。”翠娘又说,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今年要是结得多,送些给老张头。他一个人在山那边,没人给他晒。”
柳如烟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翠娘一眼。“我给他送去。”她说。
翠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顺便看看他那边缺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歪脖子枣树的枝桠上落了雪,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满院银亮亮的。姜承把削好的木碗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灶膛里的火。他娘纳鞋底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柳如烟搓麻绳的声音沙沙的,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安安静静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稷山的碧水潭边,他第一眼看到柳如烟的时候,她坐在青石上,指尖捻着一朵小白花,周身银鳞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微光。他那时候以为她只是个任务,一个要剿灭的妖孽。后来他知道了她的事,她师父的事,他爹的事,猎盟的事,虚空派的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把他和她缠到了一起。现在他们坐在这间土坯房的灶房里,他娘在旁边纳鞋底,她在搓麻绳,外面下着雪,灶膛里的火暖融融的。
他偏过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她正好也偏过头来看他。灶膛的火光映着两张脸,一个粗糙而平静,一个苍白而柔和。两人对视了一息,都没说话。然后柳如烟低下头继续搓麻绳,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浅。姜承也低下头继续削木碗,刀子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沙沙声。
雪落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推开院门的时候,满山满院都是白的。姜承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来,从堂屋门口通到灶房,从灶房通到鸡笼,从鸡笼通到院门口的枣树底下。柳如烟站在枣树下面,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的雪,忽然伸手推了一下树干。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身。她站在雪里,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姜承拿着扫帚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一阵,没有过去。他站在雪地里,日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把扫帚搁在墙边,走进灶房把翠娘烧好的热水灌进陶罐里,端到棚子下面的矮桌上。三只粗碗摆好,他喊了一声,翠娘从屋里出来,柳如烟从雪地里回来,三个人坐在棚子下面,各自端着一碗热水,看着院子里的雪慢慢化。
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棚子下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姜承靠在竹椅上,膝盖上搁着那只削了一半的木碗。柳如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热水碗,赤脚缩在椅子下面,脚尖轻轻碰着他的脚踝。翠娘在对面坐着,手里纳着鞋底,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院子里的鸡,又低下头去继续纳。
风吹过来,把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得满院雪光耀眼。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走。灶房里的火还烧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被风一吹就散了。日子还长,路还远。可此刻他们坐在这里,雪在化,火在烧,水在碗里冒着热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把日子填得满满的,踏踏实实的。
姜承端起碗喝了口水,偏过头看着柳如烟。她正低头看着碗里的水,睫毛在日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银白发尾垂在肩头,被风吹起来,落下又飘起来。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把碗搁在膝盖上,继续削那只木碗。刀子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心跳,一下一下的,稳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