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生根

      姜承在姜家坳住下之后的第三天,去了一趟后山。

      后山是他小时候砍柴的地方,山坡上长满了野枣树和歪脖子槐树,林子深处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溪水清浅,底下铺着细碎的鹅卵石。他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石头底下压着一条旧麻绳,绳子的一头系在石头后面的树根上,另一头垂进溪水里。他拽了拽那条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只破竹篓,竹篓里塞满了枯叶和泥。是他走之前放这儿的,想着以后回来还能用。

      他把竹篓捞上来,把里面的枯叶倒掉,拿到溪水里刷了刷。篓子底破了一个洞,他用随身的匕首削了几根细柳条,编了编,把洞堵上。然后他把竹篓重新放回水里,用石头压住,等着进鱼。做完这些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从石缝里淌过去,日光照在水面上,碎碎地晃。

      他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去后山看看竹篓里有没有鱼,有就带回来。没有就去菜地里拔两棵菜,或者去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跟几个老汉蹲着抽旱烟。他不太会抽,呛得咳嗽,老汉们就笑。笑完了递给他一碗茶,问他在外头跑了这么久,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只说出门办了点事,现在回来了。没人追问。姜家坳的人都是这样的,谁家的事都不多打听。

      他娘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回了姜家坳之后,翠娘像是换了个人。她在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又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白菜、萝卜和几棵辣椒。每天早上她比姜承起得还早,端着盆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咕咕地唤着,鸡围着她脚边转。她还把老房子重新拾掇了一遍,墙上的裂缝用泥糊了,屋顶的瓦换了十几片,门窗都拿桐油刷了一遍,黄澄澄的,看着亮堂。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她擦了又擦,桌面上磨得发白的地方用一块蓝布铺上了,布上搁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从后山摘来的野花。

      柳如烟在姜家坳住了下来,没有走。

      她没有地方可去,稷山的碧水潭已经回不去了,云梦泽的腹地太荒凉,她一个人待在那里也没意思。翠娘没有赶她,姜承更没有。她就住在了西边的厢房里。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姜承花了半天时间把里面的东西归拢到角落里,腾出一张床的位置。翠娘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褥,在太阳底下晒了晒,拍得蓬松,铺在床上。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什么都没说,走进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按了按被褥,软的。

      头几天她有些不适应。屋子里的床太软,她在云梦泽睡惯了干草和兽皮,整夜翻来覆去。翠娘夜里起来解手,听到西厢房的动静,第二天就把床上的褥子撤了一半,只留了薄薄的一层棉絮。柳如烟那天晚上睡得很沉,天亮的时候翠娘推门进来喊她吃饭,她还蜷在被子里没醒。翠娘没叫她,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去灶上把粥温在锅里。

      柳如烟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睡过了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翠娘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自己盛。”柳如烟站了一阵,转身进了灶房,端了碗粥出来,蹲在门槛上慢慢喝。翠娘喂完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停,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被角拢了拢。

      “天冷了,加件衣裳。”翠娘说完就走了。

      柳如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好一阵。然后她慢慢把粥喝完了,碗洗干净放回灶台,回屋把翠娘搁在她床头的旧棉袄拿起来,抖了抖,穿上了。棉袄是翠娘年轻时候的,蓝底白花,洗得发了白,穿在柳如烟身上短了一截,露出底下一截光裸的手腕。但她没脱,穿了一整天。

      姜承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柳如烟对面,看到她穿着那件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他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柳如烟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平的,什么都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姜承每天早起去后山收鱼篓,回来的时候顺手砍一捆柴。柳如烟吃过早饭会去村后的溪边坐一阵,有时候带着翠娘给她的针线筐,笨手笨脚地缝着什么。她的手指拿惯了柳条和草药,捏针的时候戳来戳去,线总是打结。翠娘看不过去,坐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柳如烟学得慢,但没放弃,过了七八天,终于缝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袋子。她拿着那只布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弯了弯,搁在了灶台旁边,让翠娘装干辣椒用。

      翠娘拎起那只布袋看了看,针脚歪歪斜斜的,口子也不齐,却真的把一袋干辣椒装进去了,一个都没漏。她把布袋挂回灶台边的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用。”她说。

      柳如烟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挂在墙上的歪布袋,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姜承在旁边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两个女人,他娘正往锅里下面条,柳如烟站在旁边帮她递盐罐。两个人的动作都不快,偶尔碰一下胳膊,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声音都轻。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清清脆脆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姜承在后山收完鱼篓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到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他走过去,看到人堆中间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旧竹篓,头发花白,背微驼,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是老张头。他正跟几个老汉说着什么,声音沙哑低沉,偶尔比划一下。翠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听得很认真。

      姜承走过去,老张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翠娘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些什么,嘴角绷着,眼底却有一种极淡的、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释然。

      “猎盟的事定了。”老张头说,声音放低了些,“各派掌门联名发了通告,猎盟正式解散。玄尘被虚空派除了名,押在戒律堂里等着公审。各派牵扯进去的人,该清退的清退,该处置的处置。你们两个人的通缉令,各派都撤了。”

      姜承站在人群外面,听他把话说完。周围的老汉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热闹。姜承也没有多说什么,朝老张头点了点头。老张头拍了拍竹篓,转身往村外走。翠娘喊了一声“吃了饭再走”,老张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黄土路上,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翠娘把老张头带来的消息在饭桌上说了一遍。她说的方式和老张头不一样,只说“外面的事办妥了,以后不用再躲了”。柳如烟端着碗听着,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夹菜。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扒饭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不再绷得那么紧。

      吃完晚饭,姜承和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下面。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院子里,把鸡笼和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翠娘在屋里刷碗,碗筷碰撞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叮叮当当的。两人并排坐在树下的石墩上,肩膀挨着肩膀。

      “猎盟散了。”柳如烟说,声音很轻。

      姜承“嗯”了一声。

      “你爹的事,算是有了个交代。”

      姜承点头。他看着月亮,没有说话。他爹的事,他娘的事,柳如烟的事,猎盟的事,虚空派的事,一桩一桩都了结了。他不再是谁的弟子,柳如烟不再是谁的猎物。他们坐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头顶是歪脖子枣树,脚下是踩实了的黄土,身旁是彼此。这些东西加起来,让他的心口踏实而安静。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把那些细小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绿色,像两潭安静的水。她看了他一阵,忽然开口。

      “你后山的那个鱼篓,我白天去看过了。”

      姜承偏过头看她。

      “里面进了一条鱼。”柳如烟说,嘴角弯了一下,“我把它放了。”

      姜承看着她,也弯了嘴角。他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枣树叶拿掉,指尖触到她的肩膀,隔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旧棉袄,她的肩头不再那么冰凉。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收回来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把身子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搁在他的肩窝里,银白的发尾散在他胸口,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头顶,发心那里有一小撮银白的头发翘着,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按平了。

      翠娘刷完碗从屋里出来倒水,看到两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靠着,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了几息,嘴角弯了弯,把水泼在菜地里,转身回屋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月亮爬上枣树的枝桠,把满院的月光筛成碎银子。姜承坐在石墩上,肩膀靠着柳如烟的头,膝盖上搁着从后山捡回来的一根直溜的枣木棍。他打算明天拿它做一把新的柴刀柄。斧头旧了,柄也松了,该换新的了。他低头看着那根枣木棍,上面还有没削干净的枝桠,疙疙瘩瘩的,得慢慢磨。不急。日子还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