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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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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稷山
回云梦泽的路上,姜承在清平镇停了一脚。
周老头的院门虚掩着,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了大半。姜承推门进去,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只缺了嘴的瓦罐煮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他和柳如烟一阵,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没死。”他说,语气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姜承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经过简短说了。周老头听完,端起瓦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滚烫的茶,咂了咂嘴。“玄真那老头还活着呢?我以为他早被玄尘挤兑走了。”他把瓦罐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暮色里慢悠悠地散开,“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来找过我。”
姜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周老头磕了磕烟灰,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似乎在想很久以前的事。“他来找我打听白素贞的下落。我告诉他在云梦泽外面。他走的时候我让他别去,他说他媳妇快生了,可他得去。后来他死了,我托人给你娘捎了点银子,不多,够她撑一阵子。”
姜承攥了攥拳头。他娘从来没提过有人捎银子。那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他,冬天手脚冻得裂口子,也没说过有人帮过他们。他娘把那些银子都攒着,给他缝了鞋垫、腌了咸菜、晒了果干,一样一样地托人送到山门口。他想起那些东西,心口堵得厉害。
周老头从屋里抱出一个灰布包裹,比上次那个小些。“这里面是几本册子的副本,还有一封我写给各派掌门的信,说明这些东西的来源和真实性。你们带着路上用。万一猎盟的残余找麻烦,把信亮出来,他们不敢动你们。”
姜承接过包裹背在肩上,朝周老头鞠了一躬。老头摆了摆手,把他们往院门外推。“走吧走吧。事情了了就别再来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两人出了清平镇,往南走了两天,在第三天傍晚到了南渡口。渡口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们蹲在石阶上抽烟。姜承去问船,一个老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如烟,忽然放下烟袋站了起来。
“你是那个姓姜的后生?”老船夫问。
姜承点头。
老船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粗纸递过来。“有人托我给你的。前些天有个老猎户来过,说你回来了就交给你。”
姜承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翠娘回了姜家坳了。老张头送她回去的,路上平安。家里房子修了修,凑合能住。勿念。落款是一个“张”字。
姜承攥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他娘回家了。那个歪脖子枣树下面的老房子,他娘回去了。他偏过头去看柳如烟,她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纸上的内容,嘴角弯了弯。
“回姜家坳?”她问。
姜承想了一阵,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望着南边云梦泽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北边姜家坳的方向。两边的路都远,可他心里忽然很静。
“先不回姜家坳。”他说,“我想去稷山看看。”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碧水潭。”姜承说,“你坐在那块青石上捻小白花的地方。我说过,这件事完了要陪你回去看看。”
柳如烟看了他一阵,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在暮色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两人上了船,老船夫撑篙离岸。乌篷船顺着水流往南,两岸的芦苇荡在暮色里沙沙作响,芦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枯黄的苇秆在风里摇晃。
船行了两天,在稷山北面的一条小河汊子里靠了岸。两人上了岸,沿着山路往南走。稷山比姜承记忆里更安静了些,林间的鸟叫稀稀疏疏的,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那股蛇类特有的腥甜气息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走了半天,碧水潭的轮廓出现在前面。水潭还是那个水潭,被巨木环抱,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午后斜斜的日光。潭边那块青石还在,孤零零地立在岸边,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潭水比之前浅了些,岸边的水草长得茂盛,几丛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柳如烟走到那块青石旁边,站了一阵,慢慢坐了上去。她侧身斜倚着,一只手撑着石面,和姜承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她低头看着石头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望着潭面,目光平静而遥远。
姜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白衣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她的银白发尾垂在肩头,风一吹就飘起来,落下又飘起来。她坐了一阵,忽然伸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捻了一朵小白花,放在指尖转了转。那朵花比她第一次捻的那朵小些,花瓣也不那么齐整,可她的动作一样轻柔。
“我小时候就在这个潭里游水。”她说,声音很轻,“我师父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我,跟我说蛇不能游太久,会着凉。我说蛇怎么会着凉。她就笑。”
她低下头,把小白花搁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吧。去姜家坳。”
姜承看着她。她站在青石旁边,白衣被日光滤成淡青色,银白的发尾在风里飘着。她比他第一次见她时瘦了些,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痕,手指上没有了银鳞覆盖,光裸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她的眼睛比那时候亮。那种被百年的疲倦和孤寂压着的东西淡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面朝北边。北边的山峦层层叠叠,在午后的日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姜家坳就在那片山峦之间,他娘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的老房子里等着他。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北走去,沿着山脊的野路翻过一道山梁。日头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在身后,越拉越长。走了半天,天黑的时候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北走,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姜家坳的轮廓出现在山脚下。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融进傍晚的暮色里。
姜承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风里摇晃。树下那间老房子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飘散。他娘在那里。灶膛里的火大概烧得正旺,锅里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他看了一阵,偏过头去看柳如烟。她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山坳里那间小小的土坯房,目光安静而柔和。
两人从山梁上下来,沿着小路往村口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姜承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树下,正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可她的嘴角弯着,嘴里哼着一段模糊的小调。
翠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看到姜承站在槐树下面,身后跟着柳如烟。她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
“回来了。”她说,语气跟每次他出门砍柴回来时一模一样,“饭好了,进来吃。”
姜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看到他娘的脸比之前圆了些,颧骨不那么突出了,眼窝也没那么深了。她穿着老张头给她置的厚棉袄,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但暖和,攥着他的手指用力紧了紧。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间土坯房,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看着翠娘脚边那只咕咕叫的老母鸡。她看了一阵,嘴角弯了弯,弯腰把脚边一块歪了的石头正了正。然后她抬起头来,对上翠娘的目光。翠娘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灶台旁边吃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烤得暖融融的。锅里炖的是老母鸡,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片紫苏叶。翠娘给姜承盛了一碗,又给柳如烟盛了一碗。柳如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淡了?”翠娘问。
柳如烟摇头。“正好。”
翠娘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靠着灶台坐下来。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