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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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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春生
开春的时候,后山的野枣树抽了新芽。
姜承上山去看了一趟,那些被他修过枝的老枣树,枝桠上冒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芽尖,密密匝匝的。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阵,伸手把几根长歪的新枝掰掉,免得它们抢了主干的光。掰下来的嫩枝他没扔,带回家给了翠娘。翠娘把嫩枣叶摘下来洗干净,用开水焯了拌了盐和香油,端上桌的时候翠娘说这叫“吃春”。柳如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说涩。翠娘笑得前仰后合,说头一回吃都嫌涩,多吃两口就甜了。柳如烟半信半疑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嚼得慢了些,嚼到最后果然有一丝回甘。她没说话,但碗里的枣叶被她吃完了。
柳如烟在院子里种的东西比去年多了。翠娘给了她一小块地,就在鸡笼旁边,不大,三步见方。柳如烟蹲在那块地旁边琢磨了好几天,最后种了薄荷、紫苏和一排小葱。她种得认真,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旁边看半天。翠娘有时候从旁边路过,看她蹲在那儿盯着土看,就问她在看什么。柳如烟说在看芽发出来没有。翠娘说才种下去两天哪那么快,柳如烟说万一呢。翠娘摇摇头走了,嘴角弯着。
第五天的时候薄荷先冒了芽,细得像针尖,绿莹莹的从土缝里钻出来。柳如烟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把那棵小芽周围的土粒拨了拨,让它露得更完整些。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个消息在饭桌上说了,语气平平的,跟说“水缸满了”没什么两样。翠娘嗯了一声,给她碗里多夹了一块腊肉。姜承埋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老张头那边柳如烟去了两趟。第一趟是开春没多久,她拎着翠娘晒的干枣和纳好的鞋底翻过山梁去了老张头的窝棚。老张头不在,窝棚的门锁着,门口晾着几张新剥的兽皮。柳如烟把东西放在门口石头上,在窝棚外面站了一阵,看到窝棚后面的菜地里新翻的土和冒出来的菜苗,才转身走了。第二趟她带了姜承一起去的。老张头在,正蹲在窝棚门口用柴刀削一根木棍。看到两人来了也不意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柳如烟把带来的东西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比了比大小,点了点头。三个人坐在窝棚外面的石头上,晒着开春的日头,谁也没说什么话,就这么坐了小半天。
回来的路上柳如烟跟姜承说老张头老了不少,手上的皮都皱了。姜承说他都快七十了。柳如烟没接话,走了一段路才说,下次来给他带点草药,他膝盖看着不太好。姜承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日光照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他没说话,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根松针拿掉了。
猎盟的事彻底了结的消息是玄真长老托人带来的。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走路不紧不慢的。他找到姜家坳的时候姜承正在后山修枣树,翠娘让柳如烟去后山喊他回来。姜承进了院子看到那个道士坐在棚子下面的竹椅上喝茶,他娘在旁边陪着说话。道士站起来朝他抱拳行了一礼,自报家门说是玄真长老的弟子,姓陈。
陈道士把玄真长老的口信带到了。玄尘的公审已经结束了,各派掌门和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场。猎盟的账本、往来信件、人证口供,一样一样摆出来,玄尘无可辩驳。虚空派将他除名,追回所有非法所得,押在北边的别院里终身监禁。掌门玄清真人自请辞去掌门之位,退居后山闭关思过。玄真长老暂代掌门之位,已经着手清理虚空派内部牵扯猎盟的人,前后清退了十几个,还有几个移交戒律堂处置。青松道人那边,青城派掌门亲自来虚空派领了人回去,据说处置得不轻。
姜承听完,点了点头。陈道士又说了些各派自查的后续,猎盟解散之后残余的散修要么散了,要么被各派收编,要么躲起来了。各派联名发了一份通告,澄清了之前对姜承和柳如烟的通缉,恢复了他们的清白。陈道士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石桌上。
“玄真长老让我带来的。”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当年你父亲留在山门里的一件旧物。之前一直被玄尘收着,这次清理的时候在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
姜承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梳背磨得温润发亮,上面刻着一朵简简单单的兰花。梳齿断了两根,剩下的也磨得短了,但梳背上的兰花还清晰可辨。翠娘在旁边看了一眼,手忽然停住了。她伸手把木梳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兰花上摸了一阵。
“这是我嫁给他那年给他买的。”她的声音有些哑,“他在山上用不着梳子,我说你用不着也拿着,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陈道士没有说话,柳如烟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说话,姜承看着母亲手里的木梳也没有说话。翠娘看了一阵,把木梳搁在膝盖上,伸手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旧木匣。她把木匣打开,里面搁着她一直收着的东西,一方旧帕子、一双千层底的鞋垫、一只银簪子。她把木梳也放进去,合上盖子,搁在窗台上。
陈道士当天就走了。姜承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面,陈道士摆了摆手让他留步,顺着山路往北去了。姜承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槐树已经发了新芽,枝头缀着一簇簇嫩绿的叶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
他往回走,路过菜地的时候看到柳如烟蹲在鸡笼旁边的那块小地里,正在给薄荷培土。她赤着脚踩在湿泥上,脚趾头沾着泥浆,裙摆挽到膝盖上面,露出白皙的小腿。她培完一垄,直起腰来歇了歇,偏过头看到姜承站在菜地边上看着她,目光平平的。
“看什么。”
“没什么。”姜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薄荷长得比前几天高了些,叶子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凑近了能闻到清凉的香气。他伸手捻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去也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可以摘了泡水喝。”她说。
姜承点头。两人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一小块地里的薄荷、紫苏和小葱,各有各的长势。薄荷最旺,紫苏次之,小葱刚冒头,细细的,一簇一簇的。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暖融融的,把地里的土晒得松松的,冒着湿润的气息。几只鸡在院子那头咯咯地叫着,翠娘端着一盆糠出去喂它们,嘴里咕咕地唤着。
姜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棚子下面的矮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茶,歪脖子枣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片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她还蹲在菜地旁边,正低头把一棵长歪了的薄荷苗扶正。她的银白发尾垂在肩头,被日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抬脚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姜承。”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薄荷苗,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底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日光落在水面上反射出来的那种碎银子。
“怎么了?”他问。
柳如烟看了他一阵,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朝他走过来,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往院子里走。两人的胳膊挨着胳膊,走了几步,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扣进了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可掌心是暖的,贴着姜承的掌纹,贴得很紧。
姜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并肩穿过菜地,穿过院子,走到棚子下面。翠娘已经坐在竹椅上喝茶了,看到两人牵着手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壶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姜承在竹椅上坐下来,柳如烟坐在他旁边。他倒了两碗茶,一碗递给柳如烟,一碗自己端着。茶是粗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喝下去回甘。三个人坐在棚子下面,日光照着,春风吹着,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歪脖子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后山那片野枣树今年会结不少枣子,老张头的膝盖该给他带点草药过去了,陈道士说各派的自查还在继续,周老头那边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可此刻这些事情都远得很。姜承端着茶碗,靠在竹椅上,膝盖上搁着那只削了一半的新木碗。柳如烟坐在他旁边,赤脚缩在椅子下面,脚尖轻轻碰着他的脚踝。翠娘在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日光从棚子的茅草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三人的肩膀上,暖暖的。
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野枣树新芽的气息和远处溪水的潮意。姜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稷山碧水潭边的暮色,想起云梦泽深处的雾气,想起虚空派碑林里的月光,想起那双溪口地窖里的霉味。那些东西都远了,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眼前只剩这间院子,这棚子,这茶碗,这歪脖子枣树,还有身边这个人。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稳稳的,像一根扎了根的藤。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柳如烟。她正好也偏过头来看他。春日的阳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暖融融的,那双绿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看了他一息,移开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弯着。
姜承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还温着,咸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