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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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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禁闭室
离开云梦泽那天是个晴天,水面上白鹭飞得很低,翅尖掠着芦苇穗子。翠娘站在小洲边上送他们,手里照旧攥着一根柳条。老张头蹲在灶台旁边抽旱烟,闷着头不吭声。姜承涉水走过浅滩,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石头上,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被日光照得发白。他转回头,大步往北走,没有再回头。
柳如烟走在他旁边,背上背着那个灰布包裹。她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修为只恢复了三成左右,但脚力比之前好了很多,走在泥沼里稳当利索。两人出了云梦泽,上了官道之后没有往北走大路,而是绕到西边的山脊线上,沿着山脊往北。这条路比官道远了大半天的脚程,但沿途人烟稀少,不容易被猎盟的残余眼线盯上。
走了两天,虚空派的山峰出现在北方的天际线上。那几座山峰姜承看了十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轮廓。最高的那座叫玉屏峰,山腰以下是密林,山腰以上是裸露的青灰色岩石,山顶常年罩着一层云雾。虚空派的山门就设在玉屏峰的半山腰,从山脚往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正面的石阶官道,另一条是后山的采药小道。两条路都有人把守。
姜承带着柳如烟在虚空派南边的一座小山头上停下来。两人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居高临下地望着虚空派的山门方向。石阶官道上能看到几个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来回走动,光点缓缓移动,比平时多了不少。后山方向看不真切,但隐约也能看到火光晃动。
“人比平时多了三倍。”姜承压低声音。
柳如烟趴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山门周围的布局。“猎盟的账本散出去之后,虚空派内部肯定慌了。掌门怕有人趁乱打上门,加强了戒备。”
姜承点头。他指了指南边山脚下的一片密林。“碑林在那里。祖师殿后面的碑林,从山门进去要经过三道关卡。但从山脚南边可以直接摸到碑林的后面,那边有一道天然的崖壁,崖壁上面就是碑林的外墙。”
柳如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密林紧贴着山脚的崖壁,崖壁陡峭,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从那里上去确实可以绕过正面的三道关卡,直接翻进碑林。
“你能摸进去?”她问。
“我小时候钻过那条路。”姜承说,“碑林最后面有一块石碑,底座是空的,底下连着一条废密道,通向地下库房。库房挨着祖师殿的后墙,从后墙的暗门出去就是禁闭室的院子。”
柳如烟听他说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你进去之后呢?打算怎么把玄尘带出来?”
“不带。”姜承说,“带不出来。我进去找证据。玄尘被关了这么久,他那种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留后手。他手里肯定有跟掌门往来的东西,藏在禁闭室里等着翻盘。我只要把那些东西拿到手,公开出去,掌门想保他也保不住。”
柳如烟沉默了一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在泥地上轻轻画了几下,似乎在盘算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来。
“你去。”她说,“我在崖壁下面等你。天亮之前你不出来,我就上去找你。”
姜承看着她。月光从灌木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他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枯叶拿掉,指尖触到她的肩膀,她的皮肤凉凉的,在他指尖下微微绷了一下,又松下来。
“好。”他说。
两人等到后半夜。月亮西斜,山门方向巡夜的灯笼光点稀疏了些,大概是换班的空隙。姜承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猫着腰往山脚南边的密林里跑。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到他钻进林子里之后,她留在林子边缘,靠着崖壁下面一块突出的岩石蹲下来,隐在阴影里。
姜承摸到崖壁下面,手脚并用地攀着藤蔓往上爬。崖壁很陡,但藤蔓粗壮,根系扎在石缝里,结实得很。他爬了约莫两丈高,摸到了崖壁顶端的石棱,翻身翻了上去。上面是一片稍微平坦的石台,石台后面就是碑林的外墙。墙不高,两人多高,墙头长着厚厚的苔藓和杂草。他扒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在碑林里面的草地上。
碑林里竖着几十块石碑,高高低低,错落排开。月光照在碑面上,那些刻着祖师功绩和训诫的文字泛着冷冷的白光。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石粉味和松柏的清香。姜承穿过碑林,走到最后面那块石碑前。那块碑比别的矮些,碑面朝下扣在地上,据说是因为上面刻的字犯了某代掌门的忌讳,被放倒了。他蹲下来,双手抠住碑座边缘,用力往上一掀。碑座是空的,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侧身钻了进去。石阶很窄,两壁渗着水珠,滑腻腻的。他往下走了十几级,脚底踩到平地。眼前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石砌的拱顶很低,他要弯着腰才能通过。甬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一扇木门挡在前面。门板朽烂了大半,一推就开。里面是一间低矮的石室,堆满了落灰的木箱和破旧的蒲团。是地下库房。他穿过库房,摸到另一头的出口,推开暗门,外面是祖师殿后面的窄巷。
窄巷里很暗,只有尽头处透过来一点灯光。姜承贴着墙根往灯光方向走,走到巷口停下来,探头往外看。外面是禁闭室的院子,四面围着高墙,墙上嵌着碎瓷片。院子不大,靠北边有一排石屋,门窗都装着铁栅栏。其中一间亮着灯,铁栅栏后面透出昏黄的光。
姜承观察了一阵。院子里没有守卫。大概是觉得禁闭室关的是自己人,用不着派人看着。他从巷口闪出来,快步穿过院子,走到那间亮着灯的石屋前面。铁栅栏的锁挂在外面,他看了看锁孔,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签捅了进去。这把锁比双溪口地窖的锁新得多,他捅了好一阵才听到锁簧弹开的声音。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铁栅栏门,弯腰钻了进去。
石屋里很窄,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石凳。玄尘坐在石床上,背靠着墙,双手被铁链锁在床头的铁环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披着,花白的胡须纠结在一起,脸色灰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听到动静睁开眼,目光扫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眯了起来。
“姜承。”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很久没喝水,“你胆子不小。”
姜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玄字辈长老。他印象里的玄尘是威严而冷漠的,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都穿着整整齐齐的道袍,说话慢条斯理,气度不凡。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手腕上的铁链把皮肤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告诉姜承,这个人还没垮。
“我来拿东西。”姜承说,没有绕弯子,“你跟掌门的往来记录。你关在这里这么久,肯定藏了后手。拿出来,我替你散出去。”
玄尘盯着他看了很久。石屋里的油灯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然后玄尘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比你爹强。”他说,笑够了,靠回墙上,偏了偏头示意石床下面,“床板底下,第三块砖。”
姜承蹲下来,把手探进石床底下。床底很暗,他摸索了一阵,摸到第三块砖的边角。砖是松动的,他抠住边角把砖抽出来,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卷发黄的绢帛和几封折好的信。他把东西取出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绢帛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和名字,比猎盟那本册子更详细。信是掌门写给玄尘的,内容涉及猎盟的分成、内丹的分配、各派之间的利益交换。其中一封信里明确提到了“稷山白蛇内丹一事,交由玄微办理,事成之后按旧例分成”。
姜承把绢帛和信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玄尘。玄尘也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只剩一种疲惫而漠然的神色。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玄尘问。
姜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弯腰钻出去,把铁栅栏重新关上,锁挂回去,没有锁死。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石屋。玄尘的影子投在栅栏后面的墙上,佝偻着,一动不动。姜承收回目光,转身往窄巷方向走。
他刚走进窄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闪到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两个人从院子的另一头走进来,提着灯笼,腰悬长剑。是巡夜的弟子。两人走到禁闭室前面看了一眼,见锁还挂着,没有多疑,又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院子里晃了几晃,渐渐远了。
姜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阴影里出来,快步穿过窄巷回到祖师殿后面。他原路返回,穿过库房,钻进甬道,上了石阶,从碑林里那块倒扣的石碑底座下钻出来。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山脊线上,碑林里的石碑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正要往碑林外墙方向走,忽然听到碑林入口处传来一阵说话声。两个人从祖师殿方向走过来,提着灯笼,边走边聊。姜承闪到一块石碑后面蹲下来,屏息听着。
“……掌门说了,禁闭室那边加一道岗,明天开始。猎盟的事闹大了,各派都在自查,咱们派里也不安稳……”
“……玄尘长老那事到底怎么了?掌门真打算保他?”
“……保什么保。我听师父说,掌门打算把玄尘长老送到北边的别院去,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流放。等风头过了,谁知道呢……”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灯笼的光点消失在碑林尽头。姜承蹲在石碑后面,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掌门要把玄尘送走。一旦玄尘离开虚空派,再想抓他就难了。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他从碑林外墙翻出去,攀着藤蔓下了崖壁。脚刚落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是柳如烟。她把他拉到岩石后面,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白,但目光清亮。
“拿到了?”她问。
姜承拍了拍怀里的绢帛和信。柳如烟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等着他开口。姜承把禁闭室里的情形简短说了一遍,包括玄尘说的那句话和那封信的内容。柳如烟听完,沉默了一阵。
“掌门要把玄尘送走。”她重复了一遍。
“天亮之前得把东西送出去。”姜承说,“周老头那边来不及了,最近的据点是哪里?”
柳如烟想了一阵。“青城派往北走一天,有个镇子叫落雁镇,镇上有家药铺,老板姓沈,是周老头的人。册子散出去的时候周老头提过,说万一有急事,可以去那里找他。”
姜承点头。两人转身往南走,趁着夜色离开了虚空派山脚。走了半里路,姜承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虚空派的山门。玉屏峰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庞大的黑影,山腰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柳如烟。两人消失在南边的山林里,身后的虚空派渐渐被夜色和距离吞没。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把两人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