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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落雁

      从虚空派到落雁镇,正常脚程要一天一夜。

      姜承和柳如烟不敢走大路,沿着山脊线往南偏西方向走,翻过两道山梁,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河。天亮的时候两人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歇脚,窝棚塌了半边,顶上漏雨,地上全是烂叶和泥浆。姜承把仅剩的半块干粮分了,柳如烟接过去啃了两口就还给他,靠着窝棚的木柱闭着眼养神。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昨晚上攀崖壁和赶路消耗不小,嘴唇上的血色又淡了下去。

      姜承把干粮硬塞回她手里。“吃。”

      柳如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低头慢慢把干粮吃完了。姜承把水囊递过去,她喝了两口,又靠回去闭着眼。窝棚外面的天光渐渐亮起来,雨丝细细地飘着,把远处的山峦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柳如烟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走吧。白天镇上人多,正好混进去。”

      两人继续往南走,雨不大不小地下了半天,把两人淋得半湿。午后的时候,落雁镇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里。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散落着,溪边有几座水磨坊,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声音在雨里闷闷的。镇口有一座石拱桥,桥头有家茶铺,几个赶路的商贩在檐下躲雨喝茶。

      姜承和柳如烟在镇子外面的树林里等到雨小了些,才混进镇子里。柳如烟戴了一顶从窝棚里翻出来的旧斗笠,压低了帽檐,走在姜承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姜承把包袱背在胸前,用外衫遮住,青锋剑藏在包袱底下,只露出剑柄的一截。

      镇上的主街不长,两边排着杂货铺、布店、铁匠铺和几家小饭馆。姜承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招牌,在街尾拐角处看到了一家药铺,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沈记药铺”四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看着不起眼。铺子门脸不大,门板开着半扇,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飘出来。

      姜承在药铺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一圈。街上行人不多,雨天的缘故,大多缩在自家屋檐底下。他侧身闪进药铺,柳如烟跟着进来,随手把门板带上了半扇。

      药铺里面比外面更暗,四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清瘦,戴着一副圆框铜边眼镜,正低头用戥子称药。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姜承和柳如烟一眼。

      “抓药还是看病?”他问,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找沈老板。”姜承说。

      中年人放下戥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好。“我就是。什么事?”

      姜承没有立刻开口。他朝铺子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搁在柜台上。是周老头给他的那块灰布包裹的一角,上面用墨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周”字。

      沈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标记,目光顿住了。他抬头重新打量了姜承一阵,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如烟,慢慢点了点头。他伸手把柜台上的门板合上,又从里面插好,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盏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周老头的信物。”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们从哪儿来?”

      “清平镇。”姜承把灰布包裹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柜台上,打开来,把里面的绢帛和信取出来,“从虚空派拿出来的。玄尘跟掌门的往来记录,还有猎盟分成的细节。比之前散出去的册子更全。”

      沈老板接过绢帛和信,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嘴唇就抿得更紧一些。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绢帛,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东西放下,看着姜承。

      “玄尘被关在禁闭室里,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床板底下。”姜承说,“他自己藏的。掌门打算把他送到北边的别院去流放,天亮之前刚得到的消息。这些证据如果送不出去,等他走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沈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他沉默了一阵,把绢帛和信重新卷好,放进柜台底下的一只铁匣子里,锁上。然后他从药柜最上面一排抽出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摸出几张薄薄的纸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我这就誊抄。誊完了就放鸽子。”他抬起头来看着姜承,“你们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姜承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在路上已经商量过了。猎盟的册子散出去之后,各派都在自查,但自查归自查,真要把玄尘和掌门之间的事捅到台面上,光靠几封匿名信还不够。得有人站出来指证。

      “我回虚空派。”姜承说。

      沈老板的笔顿住了,抬头看着他。

      “玄尘一旦被送走,掌门就会把禁闭室里的一切痕迹抹干净。那些证词、人证,都会消失。”姜承的声音很平,“我需要在掌门动手之前回去,当面指证。我做了十三年的虚空派弟子,我知道他们多少事。人证加上物证,掌门捂不住。”

      沈老板看了他一阵,把笔搁下。“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掌门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姜承说,“所以我不从正门进。我有别的路。”

      沈老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几张纸,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阵,最后只点了点头。“行。你既然有数,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姜承和柳如烟之间转了一圈,“昨天有飞鸽传书过来,说猎盟的人已经查到清平镇了。周老头那边暂时没事,但猎盟在附近几个镇子都布了眼线。你们回虚空派的路不好走。”

      姜承攥了攥拳头。猎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周老头那边暂时没事,可猎盟的人既然到了清平镇,说明他们已经把猎盟册子散出去的事查到了源头附近。

      “还有一件事。”沈老板站起来,走到药铺后面,过了一会儿抱出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包草药和一小坛药膏。“这些你带着。你娘在云梦泽那边,蛇虫多,这些草药防蚊虫和毒蛇。药膏是治外伤的,效果还行。”他把竹篓递过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这些银子不多,路上用。”

      姜承接过竹篓和钱袋,退后一步,朝沈老板抱拳行了一礼。沈老板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提起笔开始誊抄绢帛上的内容。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未干就被他吹了吹搁到一边。

      姜承和柳如烟出了药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薄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水光。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镇子外面走,经过石拱桥的时候,柳如烟忽然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越过桥栏杆,落在桥下溪边的一棵老柳树上。

      姜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柳树下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用一块干饼喂他。妇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头发蓬乱地披着,嘴唇干裂。小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一口一口咬着干饼,腮帮子鼓鼓的。

      柳如烟站在桥栏杆旁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桥面,把她的白衣吹起来,银白的发尾在风里飘了飘。姜承站在她旁边,等着她。

      过了好一阵,柳如烟从怀里摸出沈老板给的那袋银子,掂了掂。她走下石拱桥,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蹲下来,把银子轻轻放在妇人脚边的地上。妇人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她。柳如烟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转身就走了。她走回桥上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了些,白衣被风鼓起来,像一片被吹散的云。

      姜承看着她走过来,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竹篓换到另一只肩膀上,跟她并肩往镇外走去。两人走出镇口,上了南边的小路,柳如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师父以前也帮过这样的人。”她说,“那时候稷山下有个村子闹饥荒,她偷偷在村口放了半袋子米。第二天米没了,袋子被人撕了,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后来她跟我说,帮人不是让人记你的好,是让你自己记得自己还是个人。”

      姜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但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话。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让她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往北走,沿着山路翻过一道山梁。日头渐渐偏西,把山脊上的碎石和枯草染成暖橘色。走到山梁最高处的时候,姜承停下来歇脚,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北望。北边是连绵的群山,层峦叠嶂,最远处那几座山的轮廓隐在暮霭里,模糊不清。虚空派就在那片群山之间,再往北一点,是他生长的姜家坳,再往北,是他十三年修行的虚空派。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北边。

      “你想好了?”她问,没有看他。

      “想好了。”姜承说。

      柳如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格外深。她看了他一阵,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鬓角。她的手指冰凉,贴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我跟你去。”她说。

      姜承摇了摇头。“你进不去。”

      “我不进去。”柳如烟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北边的天际线上,“我在山门外等你。上次在老周头那里等过一回,这次也一样。你出来,我就在。”

      姜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很深。他想起上一次在虚空派山门外等他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崖壁下面,蹲了大半夜。上一次他出来了,这一次他不知道。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就像她拦不住他去一样。

      “好。”他说。

      两人在山梁上歇了一阵,继续往北走。走到天黑的时候,在一座小山神庙里过了夜。庙很小,比之前路上遇到的更破,屋顶塌了三分之一,露出几根歪斜的椽条。姜承把火生起来,用沈老板给的药膏涂了涂脚上磨出的水泡。柳如烟坐在火堆旁边,把赤脚伸到火边烤着,火光映着她的脚踝,光裸的皮肤上几道旧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姜承涂完药膏,把药膏递给柳如烟。她接过去挖了一块抹在脚底,动作很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姜承看到她脚底有一道新磨的口子,皮肉翻着,心里紧了一下。

      “明天我背你走。”他说。

      柳如烟把药膏推回来,看了他一眼。“你背我?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肩膀上的伤也没好利索。”

      姜承没再争。他把药膏收好,靠着墙坐下来,把青锋剑横在膝上。火堆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庙墙上,拉得很长。柳如烟靠在另一面墙上,膝盖蜷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

      “姜承。”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姜承想了想。他怕。怕进去之后出不来,怕母亲等不到他,怕柳如烟一个人守在门外最后等来的是坏消息。可他更怕的是不做。他爹当年怕过吗?大概也怕。可他还是去了。那些在猎盟账本上被卖掉性命的人,他们怕过吗?他们没有选择。而他至少还有选择。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柳如烟没说话。过了半晌,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凉凉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姜承没有动,把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宽的位置。她的银白发尾散在他胸口,凉丝丝的,混着她身上那股草木和溪水的气息。他偏过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火堆慢慢矮下去,庙外的夜风把椽条吹得吱呀作响。柳如烟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缓。姜承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对面墙上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心里把明天进去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碑林、密道、库房、禁闭室。他要在天亮之前摸进去,在掌门动手之前找到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虚空派里不止玄尘一个人牵扯其中,可也有人看不惯玄尘的做派。他需要找到那些人。

      他闭上眼,在火堆的余烬里慢慢理清了思路。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柳如烟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他低头看了她一阵,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直到庙外的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他才轻轻把肩膀抽出来,把她的头小心地移到墙边靠着。

      柳如烟在他抽身的瞬间醒了。她睁开眼,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她什么都没说,坐直了身子,把斗笠戴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两人收拾了东西,把火堆踩灭,走出庙门。清晨的雾气很重,山间的路湿漉漉的,脚下的碎石上凝着露水。

      两人朝北走了半天,虚空派的山峰越来越近。到了下午,玉屏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山腰处的虚空派建筑在日光里隐约可见。姜承在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停下来,把包袱和竹篓都交给柳如烟。他只带了青锋剑和那几封从玄尘床底下摸出来的信。

      柳如烟把包袱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她站在树林的阴影里,白衣被日光滤成淡青色,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头。她看着姜承整理衣裳,把剑挂在腰上,把信贴身收好。她没有嘱咐什么,也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姜承回头看她。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力道很紧。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绿眼睛在树荫的暗光里亮得格外清楚。她看了一阵,松开手,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

      姜承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钻出树林,朝玉屏峰南边的崖壁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子。身后的树林里安安静静的,柳如烟站在原地没有动,白衣在树影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深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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