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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燎原

      周老头做事利落得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

      姜承和柳如烟在他那间堆满杂物的空屋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了。周老头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只缺了嘴的瓦罐熬粥,灶膛里的火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他见两人从屋里出来,用勺子在罐沿上敲了敲。

      “吃了就走。”他说,“我已经放信鸽出去了。”

      姜承愣了一下。“这么快?”

      周老头舀了两碗粥递过来,粥是糙米煮的,里面掺了切碎的干菜,咸香扑鼻。“猎盟的事拖不得。你从双溪口拿到册子那晚,猎盟的人肯定已经飞鸽传书通知各处了。他们比你快,你要赶在他们把所有据点转移之前把册子散出去。昨晚我连夜誊抄了三份,天亮前已经发往三个方向。”他蹲下来,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用筷子指了指石桌上一个油纸包,“那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今天你们就走,不能在我这儿多待。猎盟的人很快就会查到清平镇,我一把老骨头跑不动,他们未必把我怎么样,但你们两个不能被我连累。”

      姜承端着碗,看着这个干瘪瘦小的老头。他蹲在地上喝粥的样子跟村里任何一个老汉没区别,可他做事的速度和章法,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四十年的蛰伏没有让他变得迟钝,反而让他把所有力气都攒到了这一刻。

      “前辈。”姜承在他对面蹲下来,“那些册子散出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老头咽下嘴里的粥,抹了把嘴。“什么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我这把年纪了,他们还敢杀我不成?再说了,册子散出去之后,他们自顾不暇,没空管我一个糟老头子。”他站起来,把碗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姜承,“你们呢?册子散出去之后,猎盟的事就由各派自己去查了。你们打算去哪儿?”

      姜承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昨晚讨论过,但没有定论。猎盟倒了之后,玄尘那一派的人没了爪牙,可玄尘本人还在虚空派的禁闭室里关着。虚空派内部牵扯这件事的人不止一个,掌门的态度也暧昧不明。这些事已经不是姜承一个人一把剑能解决的了。

      “先回云梦泽。”姜承说,“把我娘安顿好。然后……再看。”

      周老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从屋里拿出昨晚那个灰布包裹,递给姜承。包裹比昨晚更沉了些,里面多了几卷他连夜誊抄的副本。“这些你带着。万一路上遇到猎盟的人,拿了这个就走,别硬拼。你们的命比册子值钱。”

      姜承把包裹背在肩上,朝周老头抱拳行了一礼。柳如烟站在他身后,也微微弯了弯腰。周老头摆了摆手,把他们往院门外推。“走吧走吧。出了镇子往南走,别走大路。猎盟在虚空派山下的眼线这两天肯定急了,路上小心。”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镇子后面的山坡往南走。清晨的雾很重,把清平镇的轮廓吞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屋顶和袅袅的炊烟。姜承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头已经关上了院门,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雾里张牙舞爪的。

      走了半天,两人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姜承把包裹打开,翻了翻里面的册子。周老头誊抄的副本字迹工整,比原件更清楚,每一页末尾都标注了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姜承翻了翻,看到青城派、崆峒派、点苍派、五毒教……几乎涵盖了江湖上所有叫得出名号的门派,甚至连几个以散修身份行走江湖的独行侠都在名单上。

      “他准备了好些年。”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

      姜承点头。那些册子的纸有新有旧,字迹也有不同时期的,有些墨迹已经发暗,显然写了好些年头。周老头被逐出虚空派之后的四十年,就守着清平镇那个小院,一笔一笔地记,一份一份地抄,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敲他的门。

      “他把这些散出去之后,江湖上要乱一阵子。”柳如烟说。

      “乱比黑好。”姜承把册子收好,重新扎紧包裹,“现在这样,猎盟在暗处吃人,各派在明处装聋作哑。乱一阵子,至少把脏东西翻到台面上,谁也装不下去了。”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两人歇了一阵,继续往南走。按照周老头的指点,他们避开官道,沿着山脊的野路走,沿途经过几个小村子都不进,只在溪边喝水歇脚。走到第二天傍晚,路过一个小镇子的时候,姜承在镇口的茶棚歇脚,听到旁边桌上几个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双溪口的驿站被查了,说是跟猎盟有勾结,从地窖里搜出一堆账册……”

      “……何止双溪口,听说青城派也有人牵扯进去了,青松道人被掌门叫去问话,到现在没出来……”

      “……猎盟这回怕是完了,各派都在自查,谁也不敢沾边……”

      姜承端着茶碗,低着头慢慢喝。柳如烟坐在他对面,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留,放下铜板就走了。

      出了镇子,柳如烟才轻声开口:“比预想的快。”

      “周老头那几只信鸽不止放了三个方向。”姜承说,“他昨晚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可能已经安排了别的人手。四十年准备,不差这点人手。”

      两人继续往南走,第三天傍晚到了云梦泽外围的南渡口。渡口比上次来时冷清了不少,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们蹲在石阶上打瞌睡。姜承去问船,一个船夫眯着眼看了他一阵,摇了摇头。说这两天来了好些生面孔,在渡口附近转悠,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男的佩剑,女的穿白衣。船夫们不敢惹事,都躲着不出船。

      姜承退回暗处,和柳如烟绕到渡口东边的一片芦苇荡里。柳如烟把手探进水里,招来了那条青蛇。她跟蛇说了一阵话,蛇摆着尾巴钻进水里。过了片刻,蛇又游回来,在她指尖绕了两圈。柳如烟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猎盟的人前天来过,在南岸搜了一天,没找到路进去,昨天撤了。老张头把翠娘带到更里面去了,猎盟的人没摸到小洲。”

      姜承松了口气。两人沿着芦苇荡的边缘涉水往南走,绕开了渡口和官道,从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窄埂穿进云梦泽腹地。这条路比之前走的更偏,水更深,泥更软,脚下的路几乎看不出来,全靠柳如烟辨认水道和蛇留下的痕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小洲的轮廓出现在前面。老柳树的枝桠在暮色里垂着,木屋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

      姜承涉水过去上了小洲,还没走到门口,翠娘就从屋里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削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如烟,点了点头。

      “回来了。”她说,语气跟每次他出门砍柴回来时一模一样。

      姜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看到他娘瘦了些,但脸色还算好,眼神也亮。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但暖和,攥着他的手指用力紧了紧。什么都没说,可姜承知道她在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闷声说了句“回来了”,又缩回去继续搅锅里的粥。他话比周老头更少,但锅里的粥比上次多煮了不少,显然是算好了他们这两天会回来。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灶台旁边吃饭。姜承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双溪口地窖拿到册子,到青城派被青松道人围堵,再到清平镇找到周老头。老张头闷头听着,偶尔嚼一口饼子。翠娘听得很认真,手里捏着筷子,好几次停下来看他。

      “册子已经散出去了。”姜承最后说,“猎盟的事捅到各派掌门手里了,他们自己会查。用不着我们一个个去跑了。”

      翠娘把筷子搁下,端起碗喝了口粥。她的动作慢而稳,喝完粥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姜承。“那这事就算完了?”

      姜承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看柳如烟,她正低头拨着碗里的粥,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头。他又看了看老张头,老头闷着脸,把饼子掰碎了往嘴里塞。最后他看着母亲。

      “猎盟完了,但玄尘还在虚空派关着。虚空派里牵扯这件事的人不止玄尘一个,掌门的态度也不清楚。还有青松道人那种私下替玄尘办事的,册子上查不到账,得有人证。”他把碗放下,“我想去一趟虚空派。”

      翠娘看着他,目光平静。“去做什么?”

      “把这件事做个了结。”姜承说,“我爹的死,你的苦,柳如烟她师父的仇,还有这些年猎盟害死的人。玄尘得伏法,虚空派得有个交代。我得去把这块烂疮挖出来,挖干净。”

      翠娘看了他很久。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她慢慢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姜承的手背。“去吧。”她说,“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你去替他了了。”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灶台旁边的木盆里,背对着姜承站了一阵。她的肩膀微微缩着,瘦削的脊背在单薄的衣裳下面显出骨头的轮廓。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这次别急着回来。事情做完了再回。”

      姜承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堵了一下。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怕他半途回来,前功尽弃。也怕他半途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她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甚至做好了等不到的准备。可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背对着他,把碗筷收拾得叮当作响。

      那天晚上,姜承和柳如烟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月亮很圆,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柳如烟把赤脚泡在水里,脚趾微微动着,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娘知道你要去虚空派。”她说。

      姜承“嗯”了一声。

      “她担心你。”

      “我知道。”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那双绿眼睛映着水面的碎光,像两块浸在水里的玉。她看了他一阵,忽然问:“你去了虚空派,打算怎么进去?玄微真人放你走一次,未必放你走第二次。”

      姜承低头看着水面。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虚空派的山门他进不去,正门走不了,后山的小路玄微真人也一定加强了戒备。但他在虚空派长了十三年,每一间屋子、每一条暗道他都清楚。他有一处地方可以进,只是从来没用过。祖师殿后面的碑林里,有一块石碑的底座是空的,底下连着一条废弃的密道,通向虚空派的地下库房。那是建派时修来藏东西的,后来用不上了就封了。他小时候捉迷藏钻进去过一次,被师父罚跪了半天。

      “我有办法进去。”他说。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缩回石头上坐着,抱着膝盖。“我跟你去。”

      “你进不了虚空派。”姜承说,“你的妖气在碑林附近就会被发现。”

      柳如烟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在山门外等你。万一有事,你往外跑,我接应你。”

      姜承看着她。她缩在石头上,白衣被月光照得泛着银辉,银白的发尾垂在膝盖旁边。她的表情很平静,跟每次她说“我等你”的时候一样。可姜承知道,这个“等”字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她在稷山等过百年,在碧水潭边等过百年,现在又要等。可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伸手把她垂落的发尾拢起来,搁在她肩头。她偏过头看他,目光在月光里清亮亮的。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被他握住了,慢慢松开来,指节不再那么紧绷。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我带你回稷山看看。”

      柳如烟偏了偏头。“稷山还有什么好看的。”

      “碧水潭。”姜承说,“你坐在那块青石上捻小白花的地方。我想再去看看。”

      柳如烟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很浅。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两人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听着芦苇荡里的夜声,水面上的月亮碎成千万片银鳞,又慢慢聚拢起来。夜风把柳如烟的发尾吹起来,拂过姜承的手腕,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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