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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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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周老头
清平镇比姜承记忆里更破败了些。
镇子坐落在虚空派山脚下,一条浅溪从镇中穿过,两岸挤着几十间高低错落的土坯房和木板房。从前他下山采买的时候常来这儿,镇口有家卖馄饨的老陈头,皮薄馅大,一碗下去浑身暖和。他带着母亲逃出虚空派那夜路过的就是这个镇子,当时天太黑,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溪水声和狗吠。
两人赶了四天路,避开官道走野路,翻了两座山,涉过一条河。路上柳如烟用蛇语打听消息,得到的反馈不太乐观。猎盟的人在双溪口失手之后发了疯似的到处搜,各条要道上都加了眼线,有几个散修甚至摸到了云梦泽外围转悠。好在老张头机警,把翠娘照顾得妥当,两人躲在腹地深处,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找到。
第四天傍晚,清平镇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里。姜承没有直接进镇,而是带着柳如烟绕到镇子后面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炊烟从几十个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凝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蹲着几个端着碗吃饭的汉子,边吃边聊。溪边有妇人在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的,闷闷地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周老头住在哪?”柳如烟蹲在他旁边问。
姜承想了想。“玄微真人没细说。只说在镇子上,一个靠北的独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靠北。”柳如烟朝镇子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山坡,房子比别处稀疏,隐约能看到几间孤零零的院落散落在山坡上,被树林半遮半掩着。
两人从山坡上下来,绕到镇子北边。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废的菜地和塌了半边的土墙。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壮却歪向一边,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叶子落了大半。树后面是一间小院,院墙是碎石垒的,矮矮的,一抬腿就能跨过去。院门倒是正经的门板,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迹模糊得看不出来了。
姜承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瞬,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躺椅上挣扎着爬起来。过了好一阵,门闩从里面拉开,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老脸。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满脸褶子,眼袋耷拉着,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睡醒。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油亮,裤腿卷得一高一低,脚上趿着一双破了口的布鞋。他上下打量了姜承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如烟,鼻子里哼了一声。
“找谁?”
“周前辈。”姜承抱拳行了一礼,“晚辈姜承,有事求见。”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短,像是嗓子眼里卡了口痰。“姜承。虚空派那个叛徒。”他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院子里走,门板大敞着,算是让进了。
姜承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跨进了院子。院子很小,靠墙搭了个棚子,下面堆着柴火和杂物。角落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缺了嘴的茶壶和两只粗碗。老头已经坐回了石桌旁边的竹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说吧。”他眯着眼,目光在姜承和柳如烟之间来回转,“找我什么事。”
姜承没有绕弯子。他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打开,取出那本册子和几卷纸,放在石桌上。老头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一瞬。他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眯着眼看了几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面几乎是一页一页地琢磨。
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页上记着青城派的往来条目,虽然没有直接写青松道人的名字,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写着“青松代转,玄尘亲收”。老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有点意思。”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姜承,“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双溪口驿站下面的地窖。”姜承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老头听完,又吸了两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暮色里慢悠悠地散开。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把这本册子上的东西散出去。”姜承说,“各派掌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一人一份。猎盟的事瞒不住了,但只靠我一个人送不过来,也送不到那么多人手里。你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你小子倒是会找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被逐出虚空派?”
姜承摇头。
“因为我偷了掌门的账本。”老头把烟袋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烬,“四十年前,我跟你一样,也是个愣头青。看不惯师门干的那些龌龊事,想抖出来。结果被发现了,掌门念在我没来得及往外送,饶了我一条命,把我逐出山门。从那以后我就住在这儿,盯着虚空派,盯着各派,一笔一笔地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册子,“你这本,比我记的那些还全。”
他站起来,趿拉着布鞋走进屋里,过了片刻抱出一摞厚厚的册子来,往石桌上一搁。足有七八本,有的封皮已经烂了,用麻绳重新扎过,有的还新着,纸页雪白。他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各派这些年的勾当。某年某月某日,某派长老私吞了多少灵石;某年某月某日,某派弟子在外犯案,门派包庇;某年某月某日,某派与妖族私下交易……条目清晰,证据确凿,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人证物证的去处。
“我等了四十年。”老头看着那摞册子,声音低了些,“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送出去的人。我自己送不了,被逐出师门的人,说话没人听。可你不一样。”他抬起头来看着姜承,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你是虚空派的叛徒,你手里有猎盟的账本,你身后还站着个蛇妖。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掀翻半个江湖。”
姜承看着那摞册子,又看了看石桌上摊开的猎盟账本。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这些东西一旦散出去,猎盟会倒,买主会暴露,各派的丑事会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江湖会乱一阵子,可乱过之后,也许能干净一些。
“会有人死。”柳如烟忽然开口。她站在姜承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声音很轻,“这些东西散出去,那些被戳穿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杀人灭口。你散出去多少份,就可能会死多少人。”
老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停了一瞬,那里没有银鳞,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洞察。
“你是白素贞的徒弟。”他忽然说。
柳如烟浑身一震。她盯着老头,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老头摆了摆手,把烟袋锅子放下。“别紧张。我跟白素贞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四十年前我离开虚空派之后,四处游历,在云梦泽外面见过她一次。她跟我打听一个人,姓姜,说是救过她的命。我说虚空派山下姜家坳有个姓姜的年轻人,她听了就走了。”他顿了顿,“后来我听说她死了。”
柳如烟攥紧了手指。姜承看到她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白,骨节分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老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姜承的脸。“你就是那个姓姜的后人?”
姜承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阵,低头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你爹是个好人。”他说,“白素贞也是。可惜好人不长命。”他站起来,把那些册子往姜承面前推了推,“所以我帮你。四十年了,也该有个了结。”
他把猎盟的账本和那几卷纸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灰布包裹。他先把猎盟册子放进包裹里,又从那摞旧册子中挑了几本塞进去,扎好口子。“这些先散。先把猎盟的事捅出去,各派自顾不暇的时候,再把他们的丑事一样一样亮出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得分步走。”
姜承接过包裹,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托着一块石头。他把包裹背在肩上,退后一步,朝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老头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你们今晚住哪儿?”
“镇子外面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姜承说。
老头朝院子里努了努嘴。“我这院子小,但有一间空屋,以前是堆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进来吧。”
姜承犹豫了一下,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微微点了点头。老头已经转身进了屋,抱出一床旧被褥往那间空屋里送,嘴里嘟囔着什么“年轻人出门在外不容易”之类的话。姜承跟着进去,帮着把杂物归拢了,又在地上铺了稻草。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异样才跨过门槛。
夜里,两人并排坐在空屋的草铺上。老头住在正屋里,早就熄了灯,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墙那边传过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柳如烟把赤脚踩在稻草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周老头。”姜承轻声开口,“他见过你师父。”
柳如烟“嗯”了一声。
“他说你师父打听我爹的事。”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绿眼睛照得格外清亮。“我师父找了你爹很久。”她说,“她一直觉得欠他一条命。她临死前还在想,那个姓姜的报信人有没有后人,过得好不好。”
姜承低下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他爹报了一次信,那个蛇妖记了他一辈子。他爹死了,可他做的事没有白做。白素贞记着他,柳如烟记着他,现在连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都说他是个好人。
他偏过头看着柳如烟。她抱着膝盖缩在草铺上,白衣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银辉,银白的发尾垂在手肘旁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玉雕。他伸手把她垂落的发尾拢起来,轻轻搁在她肩头。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你师父没做完的事,我们替她做。”姜承说。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人靠着墙坐了一阵,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枣树枝桠的呜呜声。姜承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他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路。老周头答应帮忙散册子,但册子送出去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硬仗。猎盟会反扑,买主会灭口,各派会互相扯皮。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周老头说分步走。”他开口,“先把猎盟的事捅出去。猎盟倒了之后,玄尘那一派的人就没了爪牙,再慢慢收拾。至于青松道人那种私下替人办事的,等猎盟的账本一公开,自然会有人找上他们。”
柳如烟点了点头,把膝盖收得更紧了些。她今晚话少,姜承觉得她可能在想白素贞的事。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教她采药救人、教她跟蛇说话、教她在洞壁上刻“人”字的女人。她死的时候柳如烟还是一条小蛇,躲在潭底的淤泥里看着师父的血染红水面。那画面姜承想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心口发紧。
“睡吧。”他说。
柳如烟没说话,但她的身子慢慢歪过来,肩膀靠上了他的肩膀。她的身体凉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点凉意渗进来,贴着皮肤。姜承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没有动。两人就这么靠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柳如烟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轻得像一口气。“姜承。”
“嗯。”
“等这件事完了,你打算做什么?”
姜承想了想。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七岁上山,十三年的修行,他的人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天做什么、练什么、将来做什么,都有人替他定好了。后来叛出师门,逃亡、追杀、反击,一件接一件的事推着他往前走,也没空想以后。可现在她问了,他就真的想了想。
“把我娘接回姜家坳。”他说,“把老房子修一修,门口那棵枣树还活着,每年还能结不少枣。然后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他顿了一下,“你想种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过了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比平时松快些。“我不知道。我没种过东西。”
“那就随便种。”姜承说,“种什么都行。”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的头慢慢从他肩膀上滑下去,靠在了他的胸口。姜承僵了一瞬,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轻而均匀,好像睡着了。银白的发尾散在他膝盖上,凉丝丝的。他不敢动,怕吵醒她。就这么坐着,背靠着墙,怀里靠着一个蛇妖,膝盖上搁着一柄剑,剑鞘上落着月光。
他想起稷山碧水潭边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样子。她坐在青石上,指尖捻着一朵小白花,周身银鳞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微光。那时候他把她当成师门任务,当成一个目标,一个要剿灭的“妖孽”。他从来没想过几个月后的自己会坐在这里,怀里靠着一个蛇妖,膝盖上搁着一柄剑,剑鞘上落着月光。而那个蛇妖睡着了,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胸口,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也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册子要送出去,猎盟要连根拔,各派的丑事要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此刻他坐在这里,怀里的人睡着了,隔壁的老人家打着轻鼾,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的心口踏实而温暖。
他闭上眼,也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