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压惊 压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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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惊
贾政从城隍庙走后，雪停了。
他没回书房，径直去了贾母屋里。贾母正歪在炕上，鸳鸯坐在脚踏上，手里正给老太太剥着个蜜柑。听见脚步声，鸳鸯先抬了头，见是贾政，忙起身福了一福：“二老爷来了。”
贾政点点头，把那几本账册放在炕桌上，声音哑得厉害：“娘，琮哥儿手里有孙启明的底账，能证儿子清白。”
贾母的佛珠停了。她抬起眼，先看了一眼鸳鸯，鸳鸯会意，把蜜柑搁下，轻手轻脚退到隔扇外头，把门帘放下了。
“他给你了？”贾母问。
“给了。”贾政顿了顿，“可他没让儿子带走。他说，让儿子明日早朝，照常去，把当年举荐的文书交上去。陛下若查，自然查到李彪身上。”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捻着佛珠，半晌，只说了句：“你这个侄子，比你想的深。”
贾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官靴，靴面上还沾着庙里的泥点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贾母已经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儿别误了早朝。”
贾政应了，躬身退出去。鸳鸯挑开帘子，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贾母才开口：“鸳鸯，你去一趟城隍庙。”
鸳鸯愣了一下：“老太太是要——”
“把我那尊玉观音送去。”贾母闭了闭眼，“就说琮哥儿救了二老爷，我心里高兴。让他收着，压压惊。”
鸳鸯应了，转身去取那尊羊脂玉的观音。她走后，贾母的佛珠又捻起来了，可捻了两下，停了。她看着窗外那点残雪，轻声说：“这孩子，住破庙，手里攥着刀。”
王夫人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她从贾母院里出来，手里换了串新的菩提子，脸色比往常白些。她没回正院，径直往凤姐儿屋里走。凤姐儿正对着镜子抿胭脂，平儿在旁边给她递簪子，听见通报，忙起身迎出来：“太太来了，快请进。”
王夫人摆了摆手，让屋里伺候的都退了，才低声说：“琮哥儿手里，有大同粮道的底账。”
凤姐儿的手指顿在妆台边上。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眼睛里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太太是说……三爷他，救了二老爷？”
“是。”王夫人捻着菩提子，“昨儿政老爷去了城隍庙，琮哥儿把账给他看了。今儿早朝，政老爷把举荐的文书交上去了，陛下没留难，只让回府候着。”
凤姐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坐下来，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太太，咱们得送点东西去。三爷立了这么大的功，又救了二老爷，咱们不能没个表示。”
王夫人点了点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老太太那边，已经打发鸳鸯去了。”
凤姐儿眼珠一转，笑道：“那我也不能落后。我那儿有几匹云锦，深青的，上回江南进的，还没动过。再打二十两银子，让平儿跑一趟。”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鸳鸯到城隍庙的时候，贾琮正坐在台阶上，看狗剩教招弟走砖。看见鸳鸯，贾琮愣了一下，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鸳鸯姐姐。”
鸳鸯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石青袍子，可腰杆挺得直，脸上也没什么巴结的意思。她笑了笑，把玉观音递过去：“老太太让给的。老太太说，琮哥儿救了二老爷，她心里高兴。这尊观音，您收着，压压惊。”
贾琮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尊玉观音，羊脂玉的，雕得极细，观音低眉垂目，手里托着个净瓶。他没推，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替琮儿谢老太太。琮儿记住了，往后做事，更得小心。”
鸳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跟府里那些哥儿不一样。府里那些，见着她都想着法儿套近乎，他倒好，规规矩矩的，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凤姐儿的云锦和银子，是平儿送来的。
平儿把东西放在桌上，笑着说：“我们奶奶说了，三爷立了功，不能亏了。这几匹云锦，给您做两件袍子。这二十两银子，您拿着零花。”
贾琮看了她一眼，没推：“替我谢二奶奶。”
平儿应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塞到他手里：“这是太太让给的。太太没来，让我带话，说三爷辛苦了。”
贾琮把红封收了，掂了掂，没打开。他看着平儿的背影，忽然开口：“平儿，你回去告诉二奶奶，下回别送这么多了。我这儿庙小，东西多了，招眼。”
平儿回头笑了笑：“三爷，您就收着吧。二奶奶的性子，您还不知道？”
贾琮没再说什么。
邢夫人是在下午来的。
她没进庙，站在门口，穿着件酱紫色的绸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脸拉得老长。她看着贾琮，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了一声：“哟，咱们琮哥儿现在出息了。救了二老爷，连老太太都打发鸳鸯送玉观音了。我这个做嫡母的，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贾琮从台阶上走下来，棒子没拿，就那么空着手，走到她跟前，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个头：“母亲。”
邢夫人愣了一下，冷笑僵在脸上。
“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心了。”贾琮站起来，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母亲骂得对。琮儿无状，眼里心里只想着把事情办成，倒忘了分寸。”
邢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她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这小子往地上一跪，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母亲”，她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起来吧。跪什么跪，这破庙的地上，也不怕脏了你的膝盖。”
贾琮没起来，又磕了一个，才站起来。他转头对狗剩说：“去，把母亲带来的东西拿进来。”
狗剩应了一声，跑出去把包袱抱进来。贾琮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匹绸缎，还有几两碎银子。他把银子留了，绸缎也留了，转头对邢夫人说：“母亲送的东西，琮儿收了。银子给庙里添些炭火，绸缎给招弟她们做件新衣裳。母亲费心了。”
邢夫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本来是来骂人的，可这小子不接招，规规矩矩地叫“母亲”，规规矩矩地磕头，规规矩矩地收东西，她反倒成了那个不讲理的。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贾赦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喝得半醉，脸红红的，脚步有点飘，可手里拿的不是酒壶，是一沓卖身契。他看见贾琮，咧嘴一笑：“好儿子！老子给你送丫鬟来了！”
贾琮没躲。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贾赦把卖身契往他手里塞，没推。
“爹，我府里不是有两个吗？”
贾赦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好！我儿子就是懂事！不像琏儿，给他送丫鬟，他还嫌不够标致！”
他拍了拍贾琮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冲贾琮喊：“好儿子！你比老子强！”
贾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张卖身契。坠儿和靛儿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他叹了口气，对她们说：“别怕。这儿不比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你们跟着我，有饭吃。”
小丫头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三爷，我会补衣裳。”
另外一个小丫头也抬起头，脆生生地说：“三爷，我会烧水！”
贾琮没让她们在庙里住。
他转身走到城隍庙后头，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后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北静王送的那个小院——两进的，不显眼，青砖灰瓦，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可院子里头，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头还有个小厨房。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荣国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老太太打发鸳鸯送了玉观音，太太让凤姐儿送了云锦和银子，大太太骂了一顿，可东西也留了，大老爷喝得醉醺醺的，送了几个丫鬟。”
老周锥子停了：“琮三爷收了？”
“玉观音收了，云锦收了，大太太的东西也收了，丫鬟也挑了两个。加上府里原来的小红和柳五儿，四个丫头，够使了。”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这世道，当爹的送丫鬟，当儿子的挑两个。倒比那些送银子的强。”
“可不是么。可大老爷说了——‘老子不行，儿子行’。这话，听着心酸。”
老周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吕老头，半晌，说了句：“这话，比诗管用。”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压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