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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低头 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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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
腊月初八,下了一场小雪。
贾琮站在庙门口,看着满地白,手里棒子敲了下青石板,雪沫子溅起来。狗剩从后头跑出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腊八粥,米粒熬得开了花,上头飘着几粒红枣。
“三爷,喝粥。”狗剩把碗递过来,“今儿腊八,铁柱说要多放枣,我放了八个。”
贾琮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可甜。他看着狗剩,忽然问:“今儿腊八,府里该送粥来吧?”
狗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没见人来。往常这时候,平姐姐早到了。”
贾琮没说话。他端着碗,慢慢喝着,眼睛看着西边——荣国府的方向。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石青袍子上,化成一个个深色的点。
他心里忽然一动。腊八,荣国府不可能忘了送粥。没来,就是出事了。
正想着,庙门外头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贾琮抬头,看见平儿从雪里走过来,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头上的雪都顾不上掸。
“三爷。”她走到跟前,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老爷……被参了。”
贾琮的勺子顿在碗里。他没抬头,慢慢把粥喝完,把碗递给狗剩。
“谁参的?”
“御史赵大人。参老爷当年举荐大同粮道的孙大人,说他结交边将,私通蒙古。今儿一早的折子,递到御前了。”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棒子,在雪地上划了个圈,停了。
“孙大人,就是大同粮道那个孙启明?”
“是。”
“他跟老爷什么关系?”
“老爷当年在工部,孙大人是下属,老爷举荐过他。可老爷从没去过他任上,也没收过他一文钱。只是……只是孙大人出事那天,老爷正好在京城见过他一面。”
贾琮的棒子在雪地上又划了一道。他抬起头,看着平儿:“你们奶奶怎么说?”
“奶奶急了。”平儿的声音有点颤,“奶奶说,老爷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折子递上去,陛下若信了,老爷的官就保不住,弄不好还得下狱。奶奶让奴婢来问您——您在大同,手里有没有孙启明的底账?能不能证明老爷没参与?”
贾琮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有。”
平儿眼睛一亮:“那——”
“可我不能给你们。”贾琮打断了她,“底账在我手里,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东西。你们拿着它去自证清白,陛下若问起来,你们怎么解释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你们说是从我这儿拿的,那我是什么?丐帮头子,私藏官家罪证。陛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荣国府跟丐帮勾结,图谋不轨。”
平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告诉你奶奶。”贾琮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敲在砖上,“让她转告老爷,明日辰时,来城隍庙一趟。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底账我给他看,可他得亲自来。”
平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着贾琮,嘴唇哆嗦着:“三爷……老爷他……他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那他就别来了。”贾琮拿起棒子,敲了下砖,“他不来,底账我烧了。他来了,我给他看。他信不信我,是他的事。可他得先信我。”
平儿看着他,半晌,福了福身,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第二天辰时,贾政来了。
他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补服,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可脸色灰败,眼圈发黑,像是整夜没睡。他站在庙门口,看着这破败的城隍庙,看着台阶上坐着的叫花子,看着狗剩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脚步顿了一下。
贾琮从后头走出来,棒子挑着个破包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二叔。”他叫了一声,没跪。
贾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说:“琮哥儿。”
他没叫“三弟”,也没叫“琮儿”。他叫的是“琮哥儿”——一个不上不下的称呼,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得不放下的架子。
贾琮没在意。他走下台阶,站在贾政面前,棒子往地上一戳。
“二叔,进来说吧。”
贾政跟着他走进庙里。三十几个叫花子站在两边,有的好奇地看着他,有的低头啃饼,没人说话,可空气里那股子活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没闻过这种味道——馊饭、汗臭、草药,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体面。
贾琮把他带到后头那间小屋,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破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包袱,里头是几本账册。
“二叔,坐。”贾琮指了指椅子。
贾政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像在衙门里审案子。他看着桌上的账册,手指头微微发抖。
“琮哥儿,这些……是孙启明的底账?”
“是。”贾琮坐在他对面,棒子横在膝头,“大同粮道三年的账,一笔一笔,谁经的手,谁批的字,谁拿了银子,谁运了粮给蒙古人。都在上头。”
贾政拿起一本,翻开,眼睛扫了两行,脸色变了。
“这……这是孙启明的笔迹?”
“是。我从大同带出来的,原账。孙启明被抓之前,把账本烧了,可他有个账房先生,是我的人。这些是他凭记忆默写出来的,跟原账对过,一字不差。”
贾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孙启明经手的每一笔粮,都没有贾政的批文,没有贾政的签字,甚至没有贾政的名字。所有的路子,都通到另一个人身上——大同总兵李彪。
“李彪……”贾政喃喃道,“他……他跟孙启明是姻亲。”
“是。孙启明的儿媳妇,是李彪的侄女。”贾琮的声音很平,“二叔,您举荐孙启明的时候,李彪已经在边关了。您跟孙启明,只是同僚,不是姻亲。御史参您,是参错了人。”
贾政抬起头,看着贾琮。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说:“琮哥儿……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贾琮看着他,没说话。他拿起棒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闷响。
“二叔,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贾家。”
贾政愣住了。
“您是荣国府的二老爷,您的官,是贾家的官。您倒了,荣国府就倒了。我住庙里,可我也是贾家的人。我帮您,就是帮我自己。”
贾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账册,半晌,说:“那……这些账册,我怎么用?”
“您不用。”贾琮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您什么都不用做。明儿早朝,您照常去。御史的折子,陛下会问您。您就说——‘臣举荐孙启明,是看他办事勤勉,不知他结交边将。臣愿交出当年举荐的文书,请陛下彻查。’”
“可……可文书交出去,我就有嫌疑了……”
“您不交,更有嫌疑。”贾琮看着他,“二叔,您得让陛下觉得,您心里没鬼。您交了文书,陛下自然会查。他一查,就查到李彪身上。李彪是武将,结交蒙古人,罪比您重十倍。到时候,御史的折子,就成了您的投名状。”
贾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贾琮,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侄子,比他见过的所有官场老油条都可怕。
“琮哥儿……你……你早就想好了?”
“是。”贾琮站起身,棒子往肩上一扛,“从大同回来的那天,我就想好了。孙启明的账,我留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贾政站起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他拿起桌上的账册,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琮哥儿。”
“二叔。”
“你……你住这儿,苦不苦?”
贾琮愣了一下。他看着贾政的背影,半晌,笑了。
“不苦。有饭吃。”
贾政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迈步走出去,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远了。
贾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狗剩从后头窜出来,手里拿着根骨头,问:“三爷,那老头是谁啊?穿得挺体面,可看着比老刘还惨。”
“那是我二叔。”贾琮说。
“哦。”狗剩啃了口骨头,“他来干嘛?”
“来求我。”
狗剩愣了一下,骨头差点掉地上:“求您?他不是当大官的吗?大官求您?”
“大官也是人。”贾琮看着远处的雪,“大官求人,比叫花子还难看。”
狗剩没听懂,可他没再问。他低头啃骨头,啃了两口,忽然说:“三爷,雪停了。”
贾琮抬头。雪真的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眯起眼,拿起棒子,敲了下青石板,啪,声音清脆,像谁在笑。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荣国府的二老爷来了,穿着官服,进了咱们庙。”
老周锥子停了:“真的?他来干嘛?”
“来求三爷。三爷手里头有大同粮道的底账,能证明他没私通蒙古。三爷让他亲自来,他真来了。”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这世道,大官低头,比叫花子抬头难。”
“可不是么。可三爷说了——‘大官求人,比叫花子还难看’。”
老周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吕老头,半晌,说了句:“这话,比折子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