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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寒士 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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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士
雨又下了。
这回不是嗒嗒滴在盆里,是整片瓦都在响,像有人在庙顶上撒豆子。风从破窗棂灌进来,带着股子土腥味,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直晃。贾琮没点第二盏。他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坐在炕沿上,棒子横在膝头,看着窗外的雨。
狗剩在隔壁打呼噜,铁柱磨牙,招弟在梦里哼唧,翻了个身,踢了踢被子。贾琮没动。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庙里比大同的粮仓暖和。粮仓里有米,可没活人气。这儿什么都没有,可全是活人。
他想起白天老刘说的话——“我怕您嫌我脏”。他当时没接,可心里翻了个个儿。脏什么?他自己的手,比老刘脏十倍。大同那几个奸细,是他点的名。他没亲自动手,可他点了,就等于他杀的。他夜里睡不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清楚——他跟那些官爷们不一样,那些人杀完了能睡,他杀完了,得醒着。
他拿起棒子,在炕沿上敲了一下。闷响,不脆。木头潮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在泥水里踩得吧唧吧唧。贾琮没抬头。门被推开了,平儿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雨珠,衣裳下摆湿了一片。
“三爷,还没睡?”
“睡不着。”贾琮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这会儿了。”
平儿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碗热粥,两个热包子,还冒着气。“我们奶奶让我送的。说您夜里若饿了,垫垫肚子。”
贾琮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飘着几粒枸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可心里那点凉意,散了。
“替我谢二奶奶。”他说。
平儿没走。她站在桌边,看着他喝粥,忽然说:“三爷,今儿奶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奶奶说——‘琮哥儿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咱们府里所有人都多。可他住的,是间破庙。’”
贾琮的勺子顿了顿。他没抬头,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你奶奶是夸我,还是可怜我?”
“都不是。”平儿轻声说,“奶奶是怕。怕您这样的人,住破庙住久了,哪天真成了气候,这天下就睡不安稳了。”
贾琮笑了。他拿起棒子,在炕沿上又敲了一下,闷响。
“那你回去告诉你奶奶,我成不了气候。我只会教叫花子打棒子,不会治天下。”
平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轻声说:“三爷,那碗粥,是老太太让熬的。”
贾琮没应。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踩着泥水走远了,拿起棒子,在黑暗里划了一下。没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缩在墙角,冻得发抖,一个老叫花子扔给他一件破棉袄,说:“穿上,别死了。死了,就没人记得你了。”他穿上,棉袄里全是虱子,可他暖和了。从那以后,他再没冻过。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不想让别人冻着。
窗外的雨小了。风还在吹,可没那么冷了。他躺下来,把棒子放在枕头边,闭上眼。这回他睡着了。梦里没有血,没有刀,没有锁链。只有一间破庙,三十几个人,打呼噜的,磨牙的,哼唧的。还有一碗热粥,上头飘着几粒枸杞。
他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贾琮从屋里出来,看见庙门口站着个生人。二十来岁,穿件青布直裰,手里提着个包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走了远路。他看见贾琮,腿一软,跪了下来。
“三爷……救我……”
贾琮低头看他。那人的手上有茧,是干粗活的。脚上的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你是谁?”
“我叫孙二,大同人。我……我是老刘的邻居。老刘说,您能救我。”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棒子,敲了下砖。
“狗剩。”
狗剩从后头窜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三爷,啥事?”
“去叫老刘来。”
老刘一颠一颠地过来,看见孙二,愣了一下:“二小子?你怎么来了?”
孙二爬过去,抱住老刘的腿,哭了起来:“刘叔……我娘病了,没钱治……村里的人说,大同那边有人抓人,给粮道干活,管饭……我去了,可他们不是管饭,是让我去运粮……运的是给蒙古人的粮……我跑了,他们追我……我跑了三天三夜,才到这儿……”
老刘的脸白了。他转头看着贾琮,嘴唇哆嗦着:“三爷……他是我邻居,是个好孩子……”
贾琮看着孙二,半晌,点了下头。
“狗剩,带他去洗把脸,给他弄口饭吃。”
狗剩应了,拽着孙二往后头走。孙二回头看了贾琮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光。
贾琮看着他们走远,拿起棒子,在砖地上划了个圈,停了。
“老刘。”
“三爷。”
“大同那边,还有多少这样的?”
老刘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瘸腿,半晌,说:“多。比您想的还多。粮道开了仓,可米不是给边军的,是给蒙古人的。那些被抓去运粮的,都是村里最穷的。他们不去,就没饭吃。去了,就回不来。”
贾琮没说话。他看着庙门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杜甫那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住的不是广厦,是破庙。可他庇的,是这些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寒士。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不想让他们冻着。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又来了一个,大同的,叫孙二。说是老刘的邻居,被抓去给蒙古人运粮,跑了三天三夜才到这儿。”
老周锥子停了:“来了就收?”
“收了。三爷让狗剩带他去洗脸吃饭。”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这世道,疯子收留疯子,倒比官爷们办得妥当。”
“可不是么。可三爷说了——‘我住的不是广厦,是破庙。可我庇的,是这些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寒士’。”
老周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吕老头,半晌,说了句:“这话,比诗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