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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雨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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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九月的雨说下就下。
城隍庙后头那间小屋,漏。雨水顺着瓦缝淌下来,滴在贾琮床前的破木盆里,嗒,嗒,嗒,一整夜没停。
贾琮没睡。
他靠在墙上,棒子横在膝头,听着雨声。外头狗剩打呼噜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铁柱磨牙,招弟在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庙里三十几号人,睡得东倒西歪,可他睡不着。
手上有血。
不是大同那场。是更早。他十六岁那年,刚进庙没多久,有个叫花子抢招弟的饼,他拿棒子把那人打断了三根肋骨。那人后来死了,不是他打死的——是伤口化脓,没钱治,烂死的。他去看过,那人脸色灰白,眼睛睁着,嘴里念叨着“疼”。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再没下过死手。可他指挥叫花子抓奸细,那些人里,有几个他亲手点了名。点了名,就活不成。
他不是圣人。他知道。
雨下得更大了。他拿起棒子,在黑暗里划了一下,没声音。他忽然想起皇帝那天问他“丐帮做大怎么办”,他答了那句漂亮话。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叫花子跟着他,不是因为什么大义,是因为他给他们饭吃。哪天他给不起了,他们照样散。他手里这根棒子,能打人,也能打鬼,可打不了命。
他闭上眼,可眼皮底下还是那张脸——大同粮仓里那个姓赵的粮商,刀架在脖子上,尿了裤子,求他饶命。他没饶。他让狗剩割了那人的舌头,扔进护城河。
嗒,嗒,嗒。雨滴在盆里,像谁在敲棒子。
天亮了,雨停了。
贾琮从屋里出来,眼圈有点青,可精神头还在。狗剩蹲在台阶上啃饼,看见他,咧嘴一笑:“三爷,今儿教什么?”
“教走砖。”贾琮把棒子往地上一戳,“昨儿招弟走了十步,今儿走二十步。”
招弟从后头跑过来,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冲他喊:“三爷!我昨儿走了十五步!”
“好。今儿走二十步,走齐了,赏你一块糖。”
“真的?”
“真的。”
狗剩啃着饼,忽然说:“三爷,老刘来了。”
贾琮抬头。庙门口站着个瘸腿的老头,五十来岁,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他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亮得吓人。
“三爷。”老刘走过来,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听说您从大同回来了,我特地来看看。”
贾琮点了下头:“老刘,你腿怎么样了?”
“老样子。”老刘拍了拍那条瘸腿,“不耽误走路,就是走不快。”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老刘那条腿,忽然说:“你那条腿,是怎么瘸的?”
老刘的笑容收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半晌,说:“三爷,您还记得我怎么进的庙吗?”
“记得。”贾琮说,“你来的时候,腿已经瘸了,浑身是伤,倒在庙门口,是我让铁柱把你背进来的。可你从来没说过,是怎么瘸的。”
老刘坐下来,靠在门框上,点了袋烟,吧嗒了一口。
“我是大同人。”他慢慢说,“早年间,在大同粮道当差,管仓的。那年蒙古人打过来,边军要粮,我给的。可粮道衙门说没粮,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没办法,就开了仓,把米给了边军。结果上头查下来,说我私通边将,要砍我的头。我跑了,可跑的时候被马踩了,腿就瘸了。”
他顿了顿,看着贾琮:“三爷,您在大同查粮道,我一听就知道,您查的是我当年那些老关系。赵粮商,我认识。他是我当年的副手,我瘸了之后,他顶了我的缺。他给蒙古人囤粮,我早知道,可我没办法——我一个瘸子,能怎么办?”
贾琮没说话。他拿起棒子,敲了下砖。
“你在大同,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老刘直白地说,“我怕您嫌我脏,怕您不要我。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我不敢给您添麻烦。”
贾琮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以后不用怕。你是我的人,什么时候都是。”
老刘的眼睛湿了。他低下头,吧嗒了一口烟,没说话。
下午,平儿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酒。她把食盒放在台阶上,说:“三爷,这是我们奶奶让送来的。奶奶说,您立了功,可别亏了嘴。”
贾琮打开食盒,看了看,拿起一块酱牛肉,咬了一口:“替我谢二奶奶。就说我吃着呢。”
平儿没走。她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三爷,我今儿来,还有件事。”
“说。”
“宫里的事。”平儿压低声音,“昨儿我们奶奶去宫里请安,听见老太妃跟娘娘说话。老太妃说,甄家那边,甄绣的婚事办得不错,可甄家老爷不高兴,说把姑娘嫁给一个罪臣之子,是打甄家的脸。老太妃没驳,可也没应。娘娘听了,只说了一句——‘既已嫁了,便是贾家的人。’”
贾琮嚼着牛肉,没说话。
“三爷,您觉得……甄家会不会反悔?”平儿问。
“不会。”贾琮说得轻描淡写,“甄绣已经进了贾家的门,生米煮成熟饭。甄家老爷就算不高兴,也不敢明着反悔。他怕的不是贾蓉,是老太妃。老太妃点了头的事,他敢驳?”
平儿点点头,又问:“那……蓉大爷那边?”
“蓉哥儿那边,不用管。”贾琮把牛肉咽下去,喝了口酒,“甄绣是个明白人。她嫁过去,不是为了跟贾蓉过日子,是为了甄家。她心里清楚,贾蓉心里也清楚。他们俩,凑合着过吧。”
平儿没再问。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傍晚,贾琮去了鼓楼大街。
他没进那个小院,站在巷口,看着里头透出来的灯光。甄绣在灯下缝衣裳,贾蓉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尊泥菩萨。
贾琮看了半晌,转身走了。
他走到巷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是甄绣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可那语气,冷得像冰。
“你若再问,我便回甄家。”
贾蓉没再说话。
贾琮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拿起棒子,敲在青石板上,啪,啪,啪,走远了。
夜里,雨又下了。
贾琮躺在炕上,听着雨声。老刘的话在他耳边转——"我怕您嫌我脏"。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个脏人。手上沾了血,心里藏着算盘,嘴上讲着漂亮话。他帮贾蓉,是纯粹出于道义吗?不是。贾蓉是他拴在甄家的一根线。他帮荣国府,是纯粹出于亲情吗?不是。荣国府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仗。他帮那些叫花子,是纯粹出于慈悲吗?不是。他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他。
他不是圣人。他从来都不是。
雨下得更大了。他闭上眼,可眼皮底下还是那张脸——大同粮仓里那个姓赵的粮商,刀架在脖子上,尿了裤子,求他饶命。他没饶。
嗒,嗒,嗒。雨滴在盆里,像谁在敲棒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枕头里。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老刘来了,跟三爷说了他腿是怎么瘸的。三爷听了,没说话,就敲了下砖。”
老周锥子停了:“老刘的腿,是怎么瘸的?”
“大同粮道当差,给边军开仓,被马踩的。”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
“可不是么。可三爷说了——‘你是我的人,什么时候都是’。这话,比什么赏赐都金贵。”
“那是。疯子说的话,比官爷们写的折子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