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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京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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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秋日的雁门关外,风已经带了刀子。贾琮一行从大同往回走,不急,走得很慢。粮车空了,马背上驮的是大同的特产——莜面、黄芪、口蘑,还有几皮袋浑源的老酒。狗剩怀里揣着块大同的铜器,铁柱腰上别着把蒙古人留下的弯刀,叫花子们有的抱着个粗瓷罐子,有的拎着串风干羊肉,个个脸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笑。
路上风景不比京城。秋草黄了,山是秃的,可天高得吓人,云薄得像撕碎的棉絮,风一吹就散了。贾琮骑在马上,棒子挑着个破包袱,看着远处的长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这条路。那时候他十六,心里装着一团火,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现在他还是十六岁那个心气,可手里多了一根棒子,身后多了几十个叫花子。
“三爷,想什么呢?”狗剩凑过来,嘴里嚼着块风干牛肉。
“想当年。”贾琮笑了下,“我十六岁那年,从京城出来,也是秋天。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觉得天底下没有我打不赢的仗。”
“那现在呢?”
“现在怕了。”贾琮看着远处的长城,“怕这些叫花子,哪天没了我,又得回去吃馊饭。”
狗剩不说话了。他低头啃牛肉,啃了两口,忽然说:“三爷,你别怕。我们跟着你,有饭吃。”
贾琮拍了拍他的头,没说话。
进京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
贾琮没走正门。他从西便门进的城,棒子挑着个破包袱,狗剩扛着个粗瓷罐子,铁柱抱着个皮袋,叫花子们散在前后,像一群赶集的流民。可他们身上那股子精气神,跟别的叫花子不一样——腰杆挺得直,眼睛亮得吓人,走路带风。
城隍庙后头,秦香带着招弟在门口等。看见贾琮,招弟喊了一嗓子:“三爷回来了!”
贾琮笑了,跳下马,把棒子往地上一戳:“回来了。给你们带了大同的口蘑,回去炖汤喝。”
招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脸蹭着他的袍子:“三爷,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贾琮摸了摸她的头,“走,进去说话。”
进京的第二天,北静王水溶派人来了。
周长史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可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忌惮。
“三爷,王爷让我带句话。”他站在庙门口,没往里走,“王爷说,您在大同办的事,他记在心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宫里那边,陛下问起您了。”
贾琮敲了下砖:“问什么?”
“问您怎么指挥叫花子抓奸细的。”周长史顿了顿,“陛下说,丐帮这个东西,用得好是刀,用不好是祸。”
贾琮笑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我进宫一趟?”
“王爷的意思是,让您想好怎么回。”周长史看着他,“陛下担心丐帮做大。您得给他一个放心的理由。”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棒子,在砖地上划了个圈,停了。
“你回去告诉王爷,我会进宫。我会告诉陛下——但凡有饭吃,没人真的愿意做乞丐。”
周长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三爷这话,比任何功劳都管用。”
进宫那天,贾琮穿了件半新的石青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棒子没带——进宫不能带兵器。他跟着周长史,从西华门进去,走过金水桥,进了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件明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点疲惫,可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贾琮,半晌,开口了:“你就是贾琮?”
“是。”贾琮跪下来,磕了个头,“草民贾琮,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听说你在大同办了件大事。抓了四十七个奸细,运了三千石粮到边墙,还打退了一股蒙古骑兵。用的是叫花子?”
“是。”贾琮站起来,垂手站着,“草民手底下有些叫花子,眼线遍布九城,大同那边也有旧人。草民只是让他们做了该做的事。”
“叫花子能抓奸细?”皇帝挑了下眉,“他们懂什么?”
“他们不懂兵法,不懂官场,可他们懂活命。”贾琮说得轻描淡写,“他们知道谁在囤粮,谁在运米,谁在跟蒙古人喝酒。因为他们天天在街上走,天天在茶馆里听,天天在粮仓外头蹲。官面上的人看不见的,他们看得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停了。
“你就不怕,丐帮做大,成了第二个白莲教?”
贾琮笑了。他看着皇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但凡有饭吃,没人真的愿意做乞丐。”
殿里安静了一瞬。
“草民十六岁进的城隍庙,教那些叫花子打棒子,不是为了让他们造反,是为了让他们有口饭吃。他们跟着草民,不是因为草民是什么英雄,是因为草民能让他们不饿死。”
皇帝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你这话,朕记住了。”
“草民不要功劳,不要赏赐。”贾琮跪下来,磕了个头,“草民只求陛下一件事——以后若再有用得着叫花子的地方,陛下尽管吩咐。草民保证,他们只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贾琮,忽然笑了:“好。朕准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给朕一个保证。”皇帝看着他,“丐帮的事,你得管。管好了,朕不追究。管不好,朕拿你是问。”
贾琮磕了个头:“草民遵旨。”
出宫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贾琮走在宫道上,忽然觉得后背上全是汗。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京城,天高云淡,风里带着点桂花的香。他忽然想起大同的秋天,想起那些叫花子,想起狗剩啃牛肉的样子,想起招弟扑过来抱住他腿的样子。
他笑了。
“三爷,您笑什么?”周长史跟在后面,轻声问。
“笑这世道。”贾琮说,“疯子比官爷们管用,叫花子比边军好使。这世道,真是疯了。”
周长史没说话。他看着贾琮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琮三爷进宫了,见了皇上。”
老周锥子停了:“真的?皇上没砍他脑袋?”
“没砍。听说皇上问他丐帮的事,他说了一句——但凡有饭吃,没人真的愿意做乞丐。皇上听了,点了下头。”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这世道,疯子说的话,比官爷们写的折子管用。”
“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