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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子硬糖 鸣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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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拖长了尾音,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彭星宇几乎是立刻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侧过头冲彭裔鸣扬了下下巴:“走了。”
彭裔鸣慢悠悠合上笔帽,眼角余光扫过教室里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最后落在彭星宇亮得过分的眼睛上。
“急什么。”他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笑意,手里却已经拿起了草稿本。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门。走廊上全是趁着课间往外跑的学生,闹哄哄的,有人喊着去小卖部,有人抱着篮球往操场方向冲。彭星宇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一只刚放出笼的鸟。彭裔鸣跟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从教学楼到操场要穿过一条种满香樟的校道。九月底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哎,”彭星宇忽然回头,倒退着走,脸正对着彭裔鸣,“你说数学老头今天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我不就跟你说了句话吗,他那眼神差点没把我钉在黑板上。”
“你那不叫说句话,”彭裔鸣抬眼瞥他,“你那叫把草稿纸从桌底下推到我膝盖上,差点滚到过道上去。”
彭星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起腰:“那不是……时机正好嘛。”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阳光落在他发顶,毛茸茸的,像刚洗完晒过太阳的猫。
彭裔鸣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把到嘴边的那句“你那样子确实挺显眼”咽了回去。
“行了,别退着走,摔了我可不扶你。”他偏过头,视线移向校道尽头的看台。
“你舍得吗?”彭星宇立刻接话,重新转回身,快走两步跟他并排。
彭裔鸣没接这句。
他舍不得。
从分班坐到9班的第一天起,他好像就没什么舍不得的底线。
——
操场西北角的看台,确实是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正面看台永远挤着打篮球的男生和围观的女生,吵吵嚷嚷,闹得不行。可绕过正面,沿着铁丝网边一条窄窄的水泥小道走到背面,最后那两级台阶上,几乎从来没人来。
台阶背后是一堵爬满爬山虎的旧墙,墙那边是学校后勤的小仓库,平时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很少过来。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铁丝网的嗡嗡声。
彭星宇熟门熟路地在最上面一级台阶坐下来,把书包往旁边一扔,长腿往前一伸,舒了口气。
“还是这儿舒服。”
彭裔鸣在他左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之间最自然的位置。
他把草稿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刚才那道数学题。
“哪步卡住了?”
彭星宇收了收玩闹的神色,凑过来一点,伸手指着草稿纸上一行划了又划的式子:“这儿,第二问,我知道要建坐标系,可是原点设在哪儿都不对。”
他凑得近了些,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扫过彭裔鸣的小臂。
彭裔鸣垂眸看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声音放得平稳:“原点不设在那个点。你看题目,这条边是定长的,你把原点挪到这里——”
他在纸上画了个小示意图,笔尖落下的时候很稳。
彭星宇盯着他的手。
彭裔鸣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着笔的时候骨节微微用力,线条利落。
“……懂了吗?”彭裔鸣讲完,偏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彭星宇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一小片阴影,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
彭星宇猛地回神,眨了眨眼:“啊?哦——懂了懂了,原点设这儿,一下就清楚了。”
他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草稿本,耳朵尖却悄悄有点发热。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跳漏了半拍。
就像上个月某个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犯困,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伸手把他滑到胳膊肘的课本往里推了推。他半睁开眼,看见彭裔鸣低头看着他,目光安静,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你发什么呆?”彭裔鸣用笔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没有。”彭星宇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声,“就是觉得你讲题真清楚,比数学老头讲得明白多了。”
彭裔鸣低低笑了一下,没说话。
风从看台外面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远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喊叫,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时都没开口。
这种安静对他们来说不尴尬。从分班到现在,他们之间好像总有一种不用刻意找话的默契。有时候上课传纸条,有时候在小卖部碰上了就一起走回教室,有时候就这样并排坐着,各想各的事,也不觉得需要说点什么。
“彭裔鸣。”彭星宇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啊?”
彭裔鸣笔尖一顿。
彭星宇侧过头看他,神情是半开玩笑的:“我听班上同学说,你高一的时候特别冷,一个人坐靠窗最后一排,谁跟你搭话你都只嗯一声。”
彭裔鸣沉默了两秒。
“……高一的时候不太想说话。”他说。
“为什么?”
“也没什么为什么。”彭裔鸣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架上,声音淡淡的,“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那时候他刚上高一,成绩好,人安静,不爱搭理人。不是故意要装酷,是真的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点无聊——上课、考试、放学、回家,日复一日,没有人是特别的,也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多开口。
直到高二分班,他被分到9班,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坐着彭星宇。
第一天开学,彭星宇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浅浅的梨涡,说:“嘿,我叫彭星宇,宇宙的星,宇宙的宇。以后多关照啊。”
他那时候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这个人。
留意他上课偷偷在草稿本上画小人,留意他下课风风火火冲出去买汽水,留意他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嘴上说着“无所谓”,手指却在桌底下攥得很紧。
慢慢的,他开始主动接话,开始把草稿纸推回去的时候多写一句玩笑,开始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自然地跟他并排走。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那现在呢?”彭星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什么?”
“现在怎么就爱说话了?”彭星宇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话挺多的啊。”
彭裔鸣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九月底的阳光从看台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彭星宇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琥珀色。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问出的这句话,在对方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
彭裔鸣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
“……遇到有意思的人了。”
彭星宇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彭裔鸣会这么直接。脸颊“腾”地一下热起来,赶紧转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操场:“什、什么有意思的人,说得我跟猴子似的。”
彭裔鸣没再说话。
但他嘴角翘起来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
课间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预备铃远远响起来的时候,彭星宇把草稿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下节是英语课,老班的,迟到要罚抄单词。”
彭裔鸣跟着站起来,把草稿本夹回自己的课本里。
两个人沿着水泥小道往回走,走到正面看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隔壁班的几个男生。
“哟,彭星宇!打球去啊?”一个高个子男生喊他。
“不去不去,要上课了。”彭星宇摆摆手。
那几个男生看了一眼彭星宇身边的彭裔鸣,暧昧地笑了笑,吹了声口哨,闹哄哄地跑了过去。
彭星宇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彭裔鸣的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男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彭星宇毫无察觉的侧脸,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彭星宇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没什么。”彭裔鸣收回目光,重新跟上他的步伐,“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彭星宇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桃子味的硬糖,递到彭裔鸣面前。
“给你的。”
“嗯?”
“谢你讲题啊。”彭星宇眼睛弯弯的,“我妈上周给我装了一罐,我偷摸揣了几颗在兜里。”
彭裔鸣低头看那颗糖。
透明的糖纸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折出一小点彩色的光。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彭星宇的指腹。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彭星宇先收回手,挠了挠鼻尖:“那我先进去了。”
他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彭裔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橘子味的糖,站了大概三秒,才把它放进校服口袋里。
口袋很浅,糖纸贴着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好像能感觉到那颗糖微微的硬度。
他没有立刻拆开。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彭星宇趴在桌上写英语作业,写着写着,笔尖就停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飘。
彭裔鸣坐在他前面一排偏左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作业,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的头发刚剪过,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衣领规整,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显得很薄。
彭星宇看着看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画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又是星号。
他想起那张被自己收在课本夹层里的草稿纸,上面彭裔鸣回他的时候,随手在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他那时候觉得好看,就把那张纸留下来了。
现在想想,好像……他最近画的小东西,全是星星。
彭星宇,星。
他用笔尖戳了戳那个星号,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软绵绵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跟彭裔鸣待在一起的时候,他都特别开心。比跟任何人待在一起都开心。
他把这个念头归因为“朋友之间关系好”,然后晃了晃脑袋,重新低头写英语作业。
可他不知道的是,前面的彭裔鸣在他低头的瞬间,轻轻转了一下笔。
口袋里那颗桃子味的糖,他到现在都没有拆开。
他打算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好。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粉色。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包走人,彭星宇一边拉拉链一边冲前面喊:“彭裔鸣,周五打球别忘了啊。”
彭裔鸣背上书包,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忘不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彭星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罐被他偷走好几颗的桃子硬糖,摇了摇,听见里面哗啦一响。
“哎,你再拿一颗?”他举着罐子问。
彭裔鸣看了他一眼。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彭星宇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他举着糖罐,笑得像一只献宝的小狗。
彭裔鸣伸手,从罐子里摸了一颗。
“谢了。”
“客气什么。”彭星宇把罐子塞回书包,冲他挥了挥手,“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彭裔鸣站在楼梯口,看着彭星宇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新的桃子味硬糖。
然后他把两颗糖,一起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书包袋上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去,天暗了下来。
宜阳二中的高二(9)班,两个十七岁的少年,谁也没有说破心底那点正在悄悄发芽的东西。
他们只是像最好的朋友一样,一起罚站、一起讲题、一起分享一颗糖。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里,像夏夜里的流萤一样,一点一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