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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7道 苏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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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是被外面照进来的光晃醒的。
窗户上的窗帘没拉紧,一道白亮亮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薄薄一层,带着温度。她眨了两下眼才睁开,看见头顶的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边上伸出去,这会儿白天看的清楚了,其实是一道细细的缝,像有人拿铅笔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笔。
她动了一下,身侧的床垫空着。
林芳的位置是凉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印。苏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林芳睡过的那半边枕头里,吸了一口气。皂角味,还有一点洗发水残留的淡香,温热温热的,跟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卧室的门开着。
她盯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拖鞋在床尾,她弯腰套上,是林芳那双灰色的棉拖,大了一截,她趿拉着往客厅走,脚后跟从鞋后帮里露出半截。
厨房有动静。
水声哗啦啦的,然后停了,锅盖碰锅沿的叮当响,再然后是打火灶被拧开的"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的"呼"一下。苏月走到厨房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林芳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灰色卫衣的帽子没戴,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但比昨晚整齐多了,至少没到处支棱。她左手握着锅铲,右手从架子上够调料瓶,踮了一下脚,腰侧的卫衣提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白白的。
苏月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
灶台上的小奶锅冒着热气,白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旁边一只平底煎锅,油已经热了,林芳磕了一个蛋下去,蛋清在锅底迅速凝白,边缘滋啦滋啦地响。她握锅铲的样子不怎么熟练,翻面的时候蛋铲破了,黄澄澄的蛋黄漏出来一小块,在锅里摊开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她"啧"了一声,把锅铲放下,直接用筷子把蛋夹起来放进碟子里,破掉的那面朝下盖着,看不出残缺。
苏月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你醒了。"林芳没回头。碟子搁在灶台上,她伸手去拿第二个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单手掰开——蛋壳裂了,碎渣掉进锅里,她用筷子尖一块一块挑出来,动作很慢,但耐心。
"我……我擅自用了你厨房。"苏月从门框后面走出来,她穿着林芳那件牛仔外套当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昨晚上做噩梦出的汗已经干了,皮肤上有几道浅红的压痕,是毯子边角勒的。
林芳把第二个蛋也煎好了,这次没破,边缘微微焦黄,蛋白完整地裹着蛋黄,像一轮裹了薄云的月亮。她把蛋搁进碟子里,关了火,转身靠在灶台边沿。
"你昨晚做噩梦的时候,"她伸手拿起那只白瓷杯喝了一口水,杯沿压着下嘴唇,声音含含糊糊的,"喊了什么东西。"
苏月正在从橱柜里拿碗,手指刚碰到瓷碗的边沿,顿住了。碗在架子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什么?"
林芳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217。你喊了217。"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煎锅里还有余温,油在锅底滋滋响了两声,然后也没声了。窗户外面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灶台上铺了一长条亮亮的方块,照见台面上几粒蹦出来的盐。
苏月慢慢把碗拿出来,搁在灶台上。她的手指一直没离开碗沿,就那么搭着,指腹压在白瓷的弧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指印。她低头看着那只碗,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赵家待了两年零三个月。"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挺平的,像那碗白粥一样平平地铺开来。她把碗端起来,拿着勺子舀粥,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白色的米粒在勺子里堆成一个小山包,热气糊了她的脸。
"他不让我关门。"她舀完了,把勺子搁回锅里,筷子轻轻碰了一下,"我就在门框内侧用手指甲刻道道。每天刻一道,告诉自己明天就逃。"
她停了一下,端着碗转过身,背靠着灶台,跟林芳肩并肩。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在城中村的缝隙里回荡。
"两年三个月。817天。"苏月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米已经熬化了,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我刻了817道。"
林芳没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碰了碰苏月的牛仔外套边角,一下,又缩回去。
"但我只喊了217。"苏月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往下的,嘴角没往两边扯,抿着嘴唇,鼻子里出了半口气,"因为前600天我都信了他的鬼话。他说他会改,说他会找个新工作不喝酒了,说他妈妈只是脾气不好,等他升职了我们搬出去单过就好了。他还说——"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的,她含着那口粥等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咙里滚了一趟,"生了儿子就好了。"
林芳偏头看她。从侧面看苏月的下颌线,很利落的一条,从耳垂下面一直延伸到下巴尖,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第601天晚上,"苏月又喝了一口粥,这一次咽得快了一点,她端着碗的手很稳,指节没有发白,"他把我的手指按在门框上。他握着我的手腕,大拇指压在我手背上,用力往下按,指甲陷进肉里。他说你再刻一下试试。"
她放下碗,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摊开在林芳面前——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暗色痕迹,已经褪了大半,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像埋在水底的石头纹路。
"那天晚上我数了,正好217道。"她把手指蜷回去,攥成拳头,拇指在上面蹭了蹭,"后面600道,我刻在他心里。用我的眼神。"
林芳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下来,搁在灶台上。然后她把手伸过去,关了火——灶台的旋钮"咔"一声转回去,煎锅里的余热慢慢散了。她把苏月从灶台前面转过来,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
苏月仰着头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暖黄里。苏月的眼睫毛上有一丁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粥的热气凝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在光底下闪了一下。
"我现在教你一个更爽的。"
林芳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走。步子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苏月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跟上。卧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淡淡的蜜色。林芳松开她的手,走到床头那边,弯腰在枕头底下摸了两下。
她摸出一支口红。
暗红色的管身,壳子磨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她拧开盖子,膏体是正红色的,哑光,跟她第一天出现在楼道里涂的那支一样。她举着那支口红转过身,走到卧室靠床的那面白墙前面。
墙是房东刷的,乳胶漆,时间久了有点发黄,靠近踢脚线那块有一小片霉斑,是上个梅雨季留下的。林芳站在墙前面,拔掉口红的盖子,左手扶着墙,右手握着那支膏体。
"苏月到此一游。"
她写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从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一整条线绷着。口红落在墙面上,红色的膏体在乳胶漆上拖出一道粗粝的痕迹,笔画像用毛刷蘸了红颜料甩上去的,收尾的时候腕子往上一挑,拖出一个尖尖的尾巴。"游"字最后一笔翘得高高的,像一只飞起来的鸟尾巴。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凑上去,在那行字右下角补了一小行,字更小,歪歪扭扭的:
"林芳画押。"
"押"字最后一笔她用力按了一下,口红断了一小截,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那截断口,没说话,转身把断掉的那截塞进苏月手里。
"你也写。"
苏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口红。断口齐整,像被人一刀切下来的,膏体还温温的,带着林芳掌心的温度。她把那截口红攥紧了,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字——红色的,粗犷的,在泛黄的墙面上扎眼得厉害,像一道伤口,又像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了。
她走到墙前面。林芳退开,靠在床头柜上,两只手臂交叉抱着,看着她。
苏月咬着下唇,握着那截口红在墙上落笔。她没有林芳写得流畅,第一笔下去手有点抖,在墙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粉痕。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重新落笔,用力往下按,口红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饱满的红。
她写的是:"赵鹏是个太监。"
她写完了顿了一下,在"太监"后面又加了一句,字更小更密,挤在边上像一只缩在角落的蚂蚁:"我编的。"
写完她回头看了林芳一眼。林芳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弯着——弯得很明显,眼尾的弧度都压不住了。
"但他确实是。"苏月把最后几个字补上去。
"太监"两个字挤在窄窄的空隙里,口红快用完了,颜色淡了一点,像褪了色的血。她写完了退后两步,跟林芳并排站着,两个人一起仰头看那面墙。
红色的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上面一行大字,"苏月到此一游"拖着一个长尾巴,"林芳画押"四个字扁扁的挤在右下角。底下那行小字挨着踢脚线,"赵鹏是个太监"前面还有四个更小的字"我编的",但"太监"那两个字写得最大最用力,圆珠笔芯粗细的红线深深嵌进乳胶漆里,甚至凿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苏月先笑的。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气从手指缝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然后林芳也笑了,她笑得比苏月含蓄一点,嘴角往上扯,虎牙露出来一截,眼角挤出来两道细细的笑纹。
两个人并排站在卧室里,面对着那面写满了字的墙,笑得喘不上气。苏月笑得蹲下去了,额头抵着膝盖,那截口红从手心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林芳站着笑了一会儿,弯腰伸手揉了揉苏月的后脑勺,揉了两下,手指插进头发里蹭了蹭她的发根。
"这屋子租的,"林芳说,声音还带着笑完之后的喘,"押金一千五,不要了。"
苏月从膝盖上抬起头,仰着脸看她,笑得眼角都湿了,亮晶晶的。
"但这句话,"林芳指了指墙上的字,指尖点了点那个红艳艳的"游"字最后一笔翘起来的尾巴,"得留着。"
苏月站起来。两个人又并排站在一起,看着那面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红色的字映得发烫,像刚写上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口红断掉的那截躺在墙角,红膏体上沾了一丁点墙皮的白色粉末,混在一起,成了淡粉色。
"林芳,"苏月说。
"嗯。"
"你口红多少钱。"苏月偏头看她,眼睛里还亮着笑完的水光,"我赔你。"
林芳伸出右手,捏着苏月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去面朝墙壁。拇指在她下巴尖上蹭了一下,松开了。
"不用赔。"她说,"写完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