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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关门 苏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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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做梦了。
她的梦里是赵鹏家那扇门。门板上有一道从前年就留下的凹痕,是赵鹏喝醉了用保温杯砸的,砸完了也没修,现在凹进去的坑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苏月在梦里站在那扇门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渗进骨头里,把她整条手臂冻住了。
她想拉开门,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指头像被胶水粘在了门把手上,拔不下来。
然后赵鹏的脸从门板后面浮出来了。也不是脸,只是嘴,一张嘴咧着,牙齿黄黄的,嘴角歪到一边去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苏月的手就从门把手上被弹开了。她往后摔下去,后背磕在什么东西上——楼梯扶手的铁拐角,钝的一声闷响,额头炸开一阵疼。血从鼻梁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擦了一手黏稠的红色。她蹲在地上,头顶的声控灯不亮,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
然后又一张脸忽的凑近了。
是她婆婆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窝塌下去两个深坑,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线,咧开来的时候线就断了,露出底下焦黄的牙根。她的声音像砂纸在铁皮上蹭,刺刺拉拉的:"不会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儿子你活着干嘛?"
苏月的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里那团东西堵着,让她发不出声。
然后她婆婆的脸又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见她嘴角那颗黑痣上长着一根白毛,近到她呼出来的气喷在苏月脸上,腥的,带着隔夜韭菜的酸味。她说:"门不准关。我看着你。"
门不准关。我看着你。
苏月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一片漆黑。
窗帘拉着的,窗外那些蜂巢格子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扇亮着惨白的光。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变成一道深深的黑线,从灯座边延伸出去,像有人拿刀在上面刻了一道。她躺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两只手攥着毯子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浑身是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着脊椎,凉飕飕的。额头也在冒汗,汗珠滚进那块快好全的伤口里,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她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吸了一口皂角的味道,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她偏过头去看门。
门缝里那道光了没有了。
昨天晚上,她睡前看见过——卧室的门留了一指宽的缝,暖黄色的台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客厅地板上拖了一小块光斑。她睡前看着那块光斑睡的,觉得安心,像冬夜里远处还亮着一盏炉火。
可现在那道光没了。门缝是黑的。整扇门严严实实地合上了,门板边缘一圈黑,嵌进墙面的阴影里,像一堵完整的墙。她盯着那扇门,耳朵里听见自己在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她想起赵鹏那扇门。那扇从来不关的门,永远留着一条缝,光从外面透进来一道白线,从早到晚,从亮到暗。她盯着那条缝睡觉,盯着那条缝吃泡面,盯着那条缝数时间。有一回她想把门关上,手指刚碰到门板边沿,赵鹏的声音从客厅里飘过来:"关什么关,关上了我怎么知道你死了没有。"
死了没有。
苏月缩在毯子里,腿蜷到胸口,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圈成一只虾米。牙齿开始抖,上下两排门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像冬天室外冻僵了的人。她把下巴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嘴唇用力抿住,想让牙齿停下来,但停不住。从下巴一直抖到肩膀,整根脊椎在毯子底下打着颤。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是白色的,但在黑暗中看起来是灰的,跟墙壁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她眨了一下眼,再睁开,门还是那个样子——关着的,严丝合缝,一点光也透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那扇门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脖子僵了,眼睛发涩,但她不敢把目光移开,好像只要盯着那扇门,它就还是她认识的那扇门。可她认识的那扇门有一条缝,现在缝没了。
卧室里突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像被子掀开的动静,然后地板吱了一声——有人从床上下来了,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苏月盯着那扇门,心跳又快了,咚咚咚咚咚,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门开了。
林芳站在门口,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低马尾彻底散开了,发丝从四面八方支棱出去,左边翘起一撮,右边扁着贴在耳朵上,头顶还有几根竖着的像天线。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睡衣,领口豁了一只扣子,露出锁骨上那颗小痣。眼睛半眯着,眼白里有红血丝,眼皮肿着,像刚从被窝里硬拔出来的一棵蔫了的大葱。
"你他妈——"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叫那么大声,整栋楼以为我杀人了。"
苏月愣着看她。牙齿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点。
林芳靠在门框上,伸手揉了揉后脖子,揉了两下又去揉眼睛,指节卡在眼窝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她歪着头看沙发上的苏月——苏月缩成一团,毯子裹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卧室里透出来的台灯光,亮晶晶的两小颗。
林芳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喉咙底叹出来的,叹完了她离开门框,光着脚走过客厅的地板,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沙发前面。她弯下腰,一只手从苏月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从膝盖弯底下抄进去,连人带毯子一兜,把苏月整个从沙发上端了起来。
苏月闷哼了一声。毯子角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露出她汗湿的睡衣领口。她下意识伸手勾住了林芳的脖子,手指圈着林芳后颈,凉凉的,感觉林芳颈窝里还带着被窝的温热。
"你手……你脚上有伤……"苏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小的,像被捂着嘴说的。
林芳抱着她往卧室走,步子大,但走得稳,脚尖踢开地上的一只拖鞋也不带停的。她龇了一下牙,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截:"闭嘴,你轻得跟鸡崽子似的。"
苏月被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床单是浅灰色的,带着跟毯子一样的皂角味,清苦清苦的。苏月躺在上面的瞬间觉得整个人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兜住了,像落进了一堆棉花垛里。林芳把她的腿摆正了,毯子扯上来盖住肩膀,然后自己也爬上床,从另一侧翻上去,躺在外侧。
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中间几乎没什么空隙。林芳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往那边沉了沉,苏月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靠向林芳的方向。林芳伸出一只胳膊,把床头那只台灯拧亮了一点——暖黄色的光从灯罩底下散出来,把整个卧室照得温温软软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这光里变得清晰可见。
林芳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月。睡衣领口豁开的那颗扣子后面露出一截后颈的皮肤,白的,颈椎骨突出来一小块,两侧的肌肉线条绷着,没完全放松。她的背很瘦,隔着睡衣能看见蝴蝶骨的形状——两片薄薄的骨头从肩胛骨上翘起来,左边比右边更明显一点,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小鸟。
"睡。"林芳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再叫我就把你嘴缝上。"
苏月躺在陌生的床上,侧着身,脸朝着林芳的背。枕头上有林芳头发的味道,跟毯子一样的皂角味,但多了一点别的——洗发水的残留,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可能是栀子,可能不是。她把鼻尖往枕头里埋了埋,吸了一口。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手指穿过台灯照出来的光区,落在林芳的后背上。手心贴着那两片蝴蝶骨,左边那片,骨头从皮肤底下凸起来,硬硬的,边缘嵌在背肌里,像一块埋在水面下的石头。苏月的指尖沿着骨头的弧度慢慢滑过去,从肩胛骨的根部滑到翘起的顶端,很轻,轻得像用羽毛在扫。
"林芳。"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贴着林芳的后背说的,气音从嘴唇里溢出去,拂在睡衣的布料上。
林芳没动。隔了三秒:"干嘛。"
苏月的手还贴在她的蝴蝶骨上。掌心底下能感觉到林芳的呼吸——背脊随着胸腔的起伏慢慢鼓起来又平下去,一下,一下,像潮水退涨。
"别关门。"
苏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眼睛是盯着林芳背上那两片骨头的,盯着左边那片突出的尖角,盯得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个形状刻进眼睛里。
林芳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里卧室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很轻的,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呜咽。台灯的光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林芳慢慢翻过身。
她翻得很慢,被子窸窸窣窣的,先转了肩膀,再转了腰,最后把腿也带过来。她面朝着苏月,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林芳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亮的那半边是左边颧骨和眉骨的位置,暗的那半边是眼窝和下巴。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密密的,像一小排黑色的梳齿。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交错在一起。苏月能感觉到林芳呼出来的气拂在她的上唇,温热的,带着口腔里一点点的凉意。林芳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也映着苏月的脸——小小的,被毯子裹着只剩半颗脑袋,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冷汗。
林芳看着她。
苏月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亮的,在瞳孔深处浮着,像深水里一颗不会沉下去的珠子。她看着林芳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就那么直愣愣地跟林芳对视,眼睫毛偶尔眨一下,扇动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气流。
林芳伸出手。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贴在苏月的脸颊上,手掌拢着她半张脸,拇指沿着颧骨的弧度轻轻蹭了一下——汗是凉的,皮肤是热的。她把苏月额头上一缕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了,指腹蹭过那块结痂的伤口,停了一下,没用力。
然后她收回手,把台灯拧灭了。
卧室一下子沉进黑暗里。窗外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道薄薄的白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细丝线。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一深一浅,一长一短,慢慢地,浅的那道变深了,短的那道变长了,像两段音符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林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比刚才软了一点,像铁烧红了之后慢慢降温的那种软——不烫了,但还有热。
"不关。"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苏月的肩膀,手掌在被面上按了一下,按平了被角。然后她的手退回自己那边,搁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睡。"
苏月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枕头边沿,皂角的味道把她裹住了。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自己的颧骨,湿漉漉的,凉凉的。
她不冷了。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白线的,在地板上拉了一截。卧室的门开着,没关。门口外头客厅的地板暗着,但从卧室漏出去的暖黄色余光铺了一小片,在客厅的地砖上化了开,像一滩浅水。
苏月听见林芳的呼吸声在枕边慢慢变深了。她的脸朝着苏月的方向,呼吸拂在苏月的额头上,一下,一下,轻得像夏天的风从纱窗外面钻进来。
苏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左边翘起来一点点,右边跟上了,在黑暗里没人看见。她把眼睛闭紧了,手从毯子底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林芳搭在枕头边上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怕被烫着。
林芳的手指没动。呼吸也没乱,还是那个节奏,深一下,浅一下。
苏月的指尖又伸过去了。这次贴上了林芳的指尖,两个指腹轻轻挨着,像两片落在一起的叶子。她没再缩回去,就那么贴着,感受着林芳指尖的温度,比她凉一点点,指尖有一块薄茧,硬硬的。
黑暗里,苏月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手指还搭在林芳的指尖上,没松开。她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也有一道裂纹,跟客厅那道差不多的,从灯座边上延伸出去,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不盯着门缝了。门开着呢。
光从门口淌进来,从客厅到卧室,再从卧室淌回去,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来回晃荡,温温的,软软的。像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