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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裙子(续) 林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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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的那条红裙子就挂在床头的那面墙上。
一根铁丝从墙角的钉子上拉过去,林芳用一个木夹子把裙子的肩带夹住,裙摆垂下来,刚好到床头柜的位置。
每天早晨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一片赭红色。
夜里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裙子的褶皱在墙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像一层层叠起来的血痂。
苏月第一次注意到这条裙子是在到这儿的第三天。
她早上醒来,从客厅沙发上翻身坐起来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卧室门没关严的那条缝,缝里正好对着那片红。
她那时候不知道它为什么挂在那里,只是觉得奇怪——林芳穿它的时候随手搭在椅背上也行,叠好收进柜子里也行,为什么偏要挂起来?挂得像橱窗里展览的一样。
后来苏月每天都能看见它。
早上看见了,晚上睡前从洗手间出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也看见。那团红色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很扎眼,像墙壁破了一个洞,洞口通红通红的,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着一样。
她有一次问林芳:"你那条裙子怎么一直挂着?"林芳正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一顿一顿的,没回话。苏月以为她没听见,就没再问。
直到那个晚上。
苏月蹲在沙发前面,手里攥着一瓶碘伏和一小包棉签。林芳的脚搭在她膝盖上,脚背上的创可贴该换了,昨天贴的那几条边角翘了起来,沾了点灰。苏月把旧贴纸撕下来,伤口已经收了口,浅粉色的新肉长出来,边缘有一点点硬痂。
她一边涂碘伏一边问:"那条裙子你什么时候买的?"她低着头,棉签轻轻滚过伤口表面,动作很慢,怕弄疼她。
林芳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攥着一只新的白瓷杯——苏月昨天从超市买的,一模一样的款式,连杯沿的弧度都对上了。她用拇指蹭着杯壁,来来回回地蹭,蹭得杯壁发出一声声细小的摩擦音。
"离婚那天。"林芳说,"买完就去法院签的字。"
苏月的手停了一下。棉签压在伤口边上,碘伏浸出来一小圈棕色的水印。
"红裙子是你挑的最贵的?"她问,声音轻轻的。
"最便宜的。"林芳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水汽糊了半张脸,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靠着,"商场打折区翻出来的,原价三百多,折后八十九。料子一般,洗了两次有点起球,但颜色是我找了三个小时挑出来的。"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新茶几的台面是苏月昨天去二手市场扛回来的,一块厚玻璃板,边缘磨了圆角,压在那个铁架子上刚刚好。杯底磕上去"叮"一声,清脆的。
"王建军以前说——"林芳顿了一下。她偏头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空荡荡的,挂裙子的钉子就在卧室门口那面墙上,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裙摆的一角,在台灯的余光里微微晃着。
"他以前说你什么?"苏月换了一根棉签,沾了碘伏,轻轻点上林芳脚心一块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
林芳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说我不配穿红。"
她的尾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旧线头,抽出来了就随手扔了。
"他说你穿红的就是勾引男人,"苏月低着头说,语气也很平,像在复述一截菜谱,"说你这副样子——"她停了一拍,"这副样子配不上正经颜色。"
林芳垂眼看她。苏月的后脑勺又对着她了,那个小揪揪扎得比昨天整齐了点,碎发没那么多了,但耳朵后面还是支棱出一小撮翘着的,像一只没睡醒的麻雀的尾羽。
"你怎么知道?"林芳问。
苏月把棉签扔进纸巾里,又抽了一根新的。"猜的。"她把碘伏瓶盖拧上,伸手去拿新创可贴,"全天下渣男一个德行。恶心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连词都不带换的。"
她把创可贴撕开,对齐伤口贴上去,拇指按平边角。贴完了一道,又撕第二片,横着贴上去,盖住那道最长的口子,成了一个十字。
"六年。"林芳说。声音忽然低了一点,那个低是沉的,像旧琴弦上抹了一把灰,"六年我都没穿过红色。结婚前我有条红棉袄,外婆给做的,过年穿。王建军说那颜色扎眼,像村姑。我后来塞到衣柜最底下了,搬家的时候就没拿出来过。"
苏月贴好了第三片创可贴,把边角按了按,林芳的脚底软软的,贴在掌心里温度比她手凉。她没松手,就那么握着那只脚,手指扣着脚踝,拇指搭在脚背贴了创可贴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像在确认贴严了没有。
"离婚那天呢?"她问。
林芳嘴角撇了一下。那个撇法跟平时不一样,不光是往下耷拉,还往右边扯了一点点,像要扯出一个笑又压回去了。
"离婚那天我去商场,把所有颜色都试了一遍。试一件就拍一张照,发朋友圈,仅他可见。"她停了一下,"黑的拍了,白的拍了,蓝的拍了,绿的拍了。最后试到红的——"她伸手指了指卧室门的方向,指尖点了点那一片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赭红色,"就这个。试完我穿着走的,标签都没拆。商场出来直接去了趟银行,把那张信用卡刷了。他没来得及注销。"
"刷了多少?"
"八十九。裙子八十九,加一条丝巾十九块九,凑了个整。"林芳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小票我放他枕头上了。他那天晚上回家,掀开枕头看见那张纸,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二天去法院,他黑着眼圈坐在对面,看我穿了这条裙子进去,看了我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全程没再抬起来过。"
苏月握着她的脚踝,大拇指在脚背上画了一小圈,贴着创可贴的边缘,没碰着伤口。
"然后呢?"
"然后我带着念念走了。"林芳说。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念念那时候两岁半,什么都不懂。我抱她出了法院大门,她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裙子上的标签问妈妈这是什么。我说是妈妈给自己买的新衣服。念念说好看。她说了两遍,好看,好看。"
林芳说到这里就停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嘴角还是往下撇着的,但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下颌骨上有一条细细的筋在跳动。
苏月抬起头。
她一直蹲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捧着林芳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仰着脸看林芳。客厅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在苏月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脸上有一颗没干的碘伏印子,手指上蹭的,她自己不知道。
"你穿红好看。"苏月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搁出来,像在桌面上摆棋子。
林芳低头看她。
"比你那个前夫所有情人都好看。"
林芳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笑是猝不及防的,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一点呛到的气息。她的嘴角往两边扯开了,扯出一个真实的笑弧,下巴扬起来,脖子绷出的线条在灯底下亮亮的,整个人像突然松了劲的弹簧,软在沙发靠垫里。
"你见过他情人?"她笑完了,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干净,残着一点。
苏月没笑。她把林芳的脚从自己膝盖上轻轻放下去,搁在沙发垫子上,然后她往前挪了挪,膝盖从蹲着变成跪着,两只手撑在林芳身体两侧的沙发垫上,整个人凑近了。
"我见过渣男。"她说。
林芳的呼吸停了一拍。苏月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眉心里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近到她嘴角那块刚干了还没洗掉的碘伏印子就在视线正前方。苏月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林芳的影子——散着的头发,花了的口红残印,眼眶边沿一圈没睡好的红痕。
"全天下渣男一个德行。"苏月说。她的气息拂在林芳的下巴上,轻轻的,像一段细线扫过去。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月低头看了看林芳的脚,又抬起来,对上林芳的眼睛。她好像被自己凑得这么近的动作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缩了缩,上半身往后撤了半寸,下巴往回收了收。耳朵尖从耳根开始泛红,先是一小片粉,然后蔓延到整个耳廓,在灯底下像两片半透明的贝壳。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虚了一点,像一截线头被人抻了一下又松了手,弹回去了。
她往后又退了一点,两只手从沙发垫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绞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假装去收拾地上那些用过的棉签和创可贴包装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在一起,手指捏着纸片的边角,抖了一下。
林芳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苏月的头顶——那个小揪揪扎得比昨天整齐,但碎发还是支棱出来几根,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她的耳朵尖还红着,从耳廓蔓延到耳垂,那颗小痣被映得有点发暗。
林芳伸出手。
她的指尖落在苏月的耳朵上——就碰了一下,指甲盖蹭过耳廓的边沿,带起一小道酥麻的凉意。苏月整个人僵住了,捏着那张包装纸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点了穴的蚂蚱。
林芳收回手,翻了个面,用指背蹭了蹭苏月的耳垂,蹭了一下就放下了。
"红的。"林芳说,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的鱼翻了个身,鳞片的光一闪就没了。
苏月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嘴唇张了张,没说出来话。她就那么跪在沙发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沾了碘伏的棉签和创可贴包装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看着林芳从沙发上撑着坐起来了一点。
林芳偏过头,看向卧室门口那条缝。红色的裙摆从门缝里露出一小截,在台灯的光里微微晃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
"明天把裙子拿下来洗洗吧。"她说,"挂了好几天,落灰了。"
苏月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棉签和包装纸叠成一摞,捏在手心里。耳朵尖的红慢慢往下退了一点,但耳垂上那块被林芳指背蹭过的地方,还热着,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窗外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远远近近的,暖黄的。卧室门缝里那片赭红色的裙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面收了帆的船,泊在暖黄色的光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