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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儿   苏月那 ...

  •   苏月那天回去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两棵白菜和一袋鸡蛋。
      这两件东西在超市的打折区,白菜三毛九一斤,鸡蛋搞活动限购三十个,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前面还有一个老太太来回插了三次队,这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身子又往后让了让。
      白菜和鸡蛋的重量让塑料袋勒着手指头,两道红印子陷进肉里,她把袋子换了只手拎,塑料提手在另一只手上又勒出两道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一声脆响。
      声音很大,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以后碎开了,隔了几层楼传下来,钝钝的。
      她停了一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楼上。没什么动静。她又往前走,上了楼梯,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层一层的。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哗啦——像一堆瓷器同时摔在地上,碎的动静从门板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带着余震。
      苏月的心往下坠了一下,三两步跨上台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转了两次才转开。
      门开了。
      眼前的客厅已经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扯开了一样。
      茶几翻了,玻璃台面摔在地砖上碎成大大小小的菱形片,有的扎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有的弹到墙角,亮晶晶的撒了一地。电视柜上的那只白瓷杯——苏月昨天洗的,倒扣在沥水架上晾了一夜的那只——碎成了三瓣,最大的那块上面还残留着半圈暗红色的口红印。镜子也碎了,金色镜框歪在电视柜旁边,镜面裂成蛛网,从中心放射出去的裂纹里映着七八个东倒西歪的林芳。
      厨房的碗碟也没逃掉。苏月从门口看进去,水槽里还有半截碗底,白色的瓷片上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洗洁精泡沫,旁边滚着一只勺子,勺柄弯了,像被掰断的骨头。
      苏月的目光从满地的碎碴上移过去,移到客厅正中间。
      林芳坐在那儿。
      她坐在废墟中间的地砖上,腿盘着,红裙子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那条裙子右边侧缝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腰侧一直裂到大腿,边缘的线头呲出来几根,底下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裙。她头发散着,低马尾的皮筋崩断了,不知道崩到哪个角落去了,黑色的发丝披下来盖住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是白惨惨的,嘴唇上还有口红,但涂花了,下唇那块蹭到了下巴上,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抹开的血。
      她的脚裸着,两只鞋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脚底板踩在碎玻璃中间,脚趾蜷着,脚背上划了好几道细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一粒一粒的,从脚背流到脚趾缝里,在地上洇出几个深红色的圆点。
      她旁边扔着一只碎了半截的啤酒瓶,瓶口还完整,瓶身从中间碎开了,断口锋利得像鲨鱼的牙。应该是最后砸的东西,砸完就没力气了,瓶子滚在裙子边,瓶底的余酒淌出来一小滩,颜色深褐色的,跟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
      苏月站在门口,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白菜滚出来一颗,骨碌碌滚到沙发脚边上停下了。鸡蛋袋子摔在地上,她听见蛋壳碎的声音,闷闷的,好几个。
      她没管。
      她踩着碎玻璃冲过去了。一次性酒店拖鞋的薄底挡不住那些棱角,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心被硌了几下,有一块尖的扎透了鞋底戳到脚掌,她没停,两三步跨到林芳面前,蹲下去,一只手从林芳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林芳比她重,整个人软塌塌的没什么支撑,苏月站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咬着牙挺住了,把林芳的屁股挪上沙发,后背靠着靠垫,腿搭在扶手上。红裙子撕开的那道口子翻出来,露出大腿侧面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旧疤,白色的,像月牙。
      苏月蹲在沙发前面,喘了两口气。脚掌被玻璃扎的地方开始疼了,她没管,站起来去找扫帚。扫帚在厨房门后面,她踩着一地碎碴走过去又走回来,每一步都听见鞋底下咔嚓咔嚓的碎响。她把大块的玻璃扫到一起,铲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小的碎片扫不干净,她又去洗手间把毛巾打湿了,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湿毛巾吸起来细碎的玻璃碴子,她翻了个面继续擦,手被毛巾里藏的一小块碎玻璃划了一下,食指侧面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擦。
      擦完了地她把茶几扶起来,台面没了,就剩一个铁架子,歪歪扭扭的。她把铁架子挪到墙角,把那些还能用的碗碟碎片挑出来,大的搁在一边,小的扫掉。那只白瓷杯的三瓣她拢在手心里想了想,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那圈口红印沾了灰,擦不干净了。
      全部收拾完用了快半小时。垃圾桶满了一半,全是白的、透明的、彩色的碎片,亮晶晶的堆在一起,像一桶打碎了的星星。
      苏月又蹲回沙发前面,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只小铁盒,里面是针线包,还有一把小镊子,她掰开镊子尖看了看,挺干净的,又去洗手间用酒精棉擦了一遍。然后她端了一盆温水过来,蹲下,轻轻握住林芳的脚踝。
      林芳的脚踝细,骨头突出来一圈,皮肤是凉的。苏月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水被血染红了,淡粉淡粉的。她用指腹把脚背上那些干了的血渍慢慢搓掉,伤口露出来,细细长长的七八道,都不深,但有两道口子里还嵌着碎玻璃,晶晶亮的小颗粒,像夏天晚上灯下的蚊虫翅膀。
      苏月把林芳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镊子凑近了,夹第一块玻璃。
      林芳一直没动。从苏月进门到现在,她就像一尊砸坏了的塑像,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垂着,指尖轻轻碰着撕开的裙摆裂口,一下一下地拨弄那几根呲出来的线头。
      苏月夹出一块碎玻璃,细细的,像米粒那么大,带出来一条血丝。她把玻璃放进旁边的纸巾上,又凑近了找第二块。
      "疼吗?"
      她低着头,没看林芳。镊子尖碰到伤口边缘的嫩肉,她感觉到林芳的脚趾蜷了一下,缩了缩,又松开了。
      "不疼。"
      林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干干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上面全是折痕。
      苏月夹出第二块。大一点,小指甲盖那么大,尖角上挂着一点暗红的组织,她把纸巾上拨开一块干净的地方搁上去,然后继续找。
      "你骗人。"
      苏月说,她的声音挺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就一下,镊子尖在林芳脚心里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赶紧收回手,用拇指在那道白印上摩挲了一下,像在道歉。
      林芳低头看了她一眼。苏月的脑袋低着,后脑勺对着她,头发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一个小揪揪,扎得不整齐,碎发从皮筋底下支棱出来好几根。她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痣,林芳以前没注意过。
      "习惯了。"林芳说,声音更干了一点,"王建军以前摔东西,比我狠多了。"
      她的目光从苏月的后脑勺移开,又回到对面的白墙上,停了一秒,嘴角撇了一下。
      "全是朝我砸的。"
      苏月的手顿住了。镊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第三块玻璃,血珠从玻璃边缘缓缓滴下来,落在她膝盖的牛仔裤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慢慢抬起头。
      林芳的脸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显得很瘦,颧骨那块的皮肤绷着,眼窝有点陷下去,下眼睑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白里有红血丝,密密的,像冬天树梢上细碎的分叉。嘴角那块口红蹭花了,暗红的一小片在左边下巴上,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苏月看着她。
      "王建军摔你?"
      "摔。"林芳的尾音往下落,像扔了一块石头进水,沉到底就不动了,"杯子,碗,遥控器。有一次是台灯,铁的,砸在我后脑勺上。缝了五针。他带我去医院缝的,路上一直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裙摆裂口上摩挲了几下,"后来还有个电磁炉,他没举起来,太重了,举到一半松了手,砸在自己脚上。他蹲在地上嚎,让我送他去医院,我没去。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但她拨弄线头的手指快了一点,线头被她捻成了一小撮,从裂口边缘扯出来一截。
      苏月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镊子靠近林芳的脚心,把第三块玻璃夹出来。然后第四块,第五块,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她用湿棉签把伤口里冲干净了,红红的肉翻着,有一道稍微深一点,她按了按伤口边缘,看看有没有玻璃残留。林芳的脚趾又缩了一下,这次缩得大,整只脚都往后退了退。
      "别动。"苏月按住她脚踝,手指卡着骨头突起的那个地方,拇指和食指箍了一圈,"快好了。"
      林芳没再动。
      苏月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挑出来,小得像一粒盐,她用镊子夹着凑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是玻璃不是灰,才放到纸巾上。纸巾上堆了一小堆,白纸红点,五六块大小不一的碎粒,像一窝刚生下来的小石子。
      她把林芳的脚放回温水里,又洗了一遍,水比刚才更红了。她用毛巾把脚擦干,脚背上那些口子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水泡过的白色。苏月用创可贴横一条竖一条地贴,贴了三道,把伤口都盖住了。她贴得很仔细,每一片创可贴都按平了边角,不让它翘起来。
      做完这些她没站起来。还蹲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碘伏的棕色,和林芳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暗褐色。
      "你好看。"
      苏月低着头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林芳偏过头,把脸往另一边转了转,头发垂下来盖住了更多。"别看我。丑。"
      "你好看。"苏月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眼珠子被水泡得亮晶晶的,但她嘴角往上弯着,"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说:"头发乱也好看。眼眶红也好看。"她指了指林芳的脚,手指点了点那几片创可贴,"脚流血也好看。"
      林芳猛地扭回头。
      这个动作太快了,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盖住半张脸的那几缕飞起来又垂回去,露出了整张脸——嘴唇花了,嘴角还往下撇着,但眼睛瞪圆了,瞳孔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
      苏月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她,镊子还夹在手指间,尖上挂着最后一点血珠,在灯下面亮晶晶的。
      林芳伸手把她手里的镊子拿掉。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镊子的中部从苏月指间抽出来,搁在茶几铁架子上,"叮"一声。
      然后她用那根食指——指腹上沾了一点苏月膝盖上蹭到的血——点了点苏月的额头。点在她那块结痂的伤口上,轻轻地,像摁灭一个烟头。
      "你疯了。"
      苏月笑了。
      嘴角往上翘得大大的,两边的弧线都撑开了,露出一排牙齿,白的,有一颗门牙有点歪。她笑着,眼眶里那些没掉下来的水光就顺着眼角挤出来了,淌下来一道,挂在颧骨上。
      "跟你学的。"
      她伸手,把林芳点在她额头上的那根手指攥住了。攥在掌心里,拇指按着林芳的指背,顺着骨节摸了一遍——食指的指节粗粗的,中指的指腹有茧,无名指上有一个浅白色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林芳没抽手。她坐在沙发上,红裙子裂了一道口子,脚上贴着三片创可贴,头发散着,脸上的口红蹭花了。她就那么被苏月攥着手指,低头看着苏月蹲在面前的样子——后脑勺那个乱糟糟的小揪揪,耳朵上那颗小痣,歪了的门牙,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
      客厅里很安静。垃圾桶里半桶碎玻璃,楼道外面声控灯闪了一下灭,暗下来之后窗户外面的光就显出来了,一格一格的暖黄,在窗帘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明天我去买新的杯子。"苏月说。她攥着林芳的手指,拇指在林芳的指背上轻轻蹭着,"白的,跟原来那个一样。"
      林芳没说话。
      "碗也要买。那个碎了的碗是蓝边的,我看见了,明天我去超市找一样的。"
      林芳还是没说话。
      "白菜我买了,鸡蛋碎了几个,剩下的还能吃。晚上给你煮粥。"
      林芳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右边先翘的,左边慢一点点,跟着往上扯了一点,就一点点。但苏月看见了。
      "嗯。"林芳说。
      苏月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了一点。窗外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远远近近的,像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下来,晾在城中村的楼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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