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全世界都不许你回去   外面拍 ...

  •   外面拍门的声音像有人拿着锤子在砸楼板。
      "咚"一声,整扇门从门框里往里震了一下,门板贴着墙壁的缝隙里簌簌落下灰来。然后第二声,更重了,锁舌在锁孔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人攥着咽喉捏了一把。第三声开始夹着别的东西——一个老太太的嗓子,尖利的,划在楼道里像拿铁片刮墙。
      "苏月!你个不下蛋的母鸡!你给我滚出来!"
      那嗓子里的声音苏月认识。
      这声音她听了两年多,在赵鹏家那扇不关门的门后面,从客厅飘进来,从厨房飘进来,从卧室门口那条缝里挤进来。婆婆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尾音往上挑着,像一把钝刀子割肉,割不快,但每一刀都深。苏月记得有一回她在厨房洗碗,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就那么尖着嗓子说了半钟头,她手里的碗洗了又洗,洗了又洗,一只碗搓了十几遍,手指皮都泡皱了。
      现在那个嗓子从门板外面透进来,隔着铁皮和锁芯,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条抹布——她刚才正在擦茶几,玻璃面上还有没干的水痕。她的手指把抹布绞紧了,布料里渗出来的水从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她嘴唇闭着,下唇咬得发白,牙齿印嵌在肉里,像一排浅浅的月牙。
      林芳从卧室走出来。她正在换衣服,一只手还塞在黑色夹克的袖子里,另一只手拎着夹克的另一边肩头往上一抖,衣服"呼"一下披上去了。拉链"唰"一声拉到胸口,她光着脚走过客厅地板,脚心踩在那两个水点上,踩出一对湿脚印,到了门口,弯腰从鞋柜上摸了一双球鞋套上。
      她在猫眼里看了一眼。
      外面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荧光灯照着两团人影——赵鹏站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灰格子衬衫,头发像是出门前用水抹过的,但没抹匀,右边耳后翘起来一撮。他身后半步就是他妈,老太太裹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灰白相间,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巴巴的髻,脸上的褶子被猫眼的广角镜拉得变形了,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红纸。
      林芳看了一秒,收回眼。她转身,走到苏月面前,一只手按在苏月攥着抹布的手背上,把抹布从她指间一根一根抽出来,搁在茶几上。
      "进卧室,锁门。我不让你出来别出来。"
      苏月的手空了,空着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还不习惯手心没有东西攥着。她抬头看林芳,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不行,他们疯起来……"
      "我更疯。"林芳把苏月往卧室方向推了推,掌心贴着她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捋了一把,力度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去。"
      苏月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林芳已经在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的白光映着她的脸,表情很平,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偏过头,对苏月做了个口型,两个字的,苏月看懂了——"关门。"
      苏月退进卧室,手扶着门板边沿,慢慢把门拉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她没拧锁。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后她听见林芳开了门。
      锁舌退回去的声音,然后门被拉开,走廊里的风卷进来一股凉气。林芳的声音先出来的,带着笑,那种她在外面对陌生人用的笑——嘴角是扬着的,但声音底下压着一层冰。
      "哟,大清早的,这么大阵仗。"
      赵鹏的声音从门外面冲进来,粗的,像砂纸:"林芳你让开!苏月呢?让她出来!"他说着往里冲,苏月听见球鞋踩在门槛上的摩擦声,然后停住了——林芳的腿抵在了门框上,鞋尖顶着门框内侧,膝盖微弯,撑住了一整个人的重量。
      "赵先生。"林芳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笑底下那层冰厚了一点,"私闯民宅,我报警你信不信?"
      赵鹏骂了一声,苏月听见他的声带炸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她是我老婆!我找自己老婆犯什么法!"
      "你老婆?"林芳的笑声短促地蹦了一下,像车胎压到一颗石子,"离婚起诉书收到了吗?后天开庭,您准备好请律师了吗?哦对——"她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嚼一颗硬糖,"您那点工资,请不起。"
      苏月听见赵鹏的呼吸变重了,粗粗的,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牛。然后她婆婆的尖嗓子又炸开了,比刚才更高更锐:"你个狐狸精!你把我儿媳妇拐哪儿去了!你给我滚出来!苏月你个破鞋!不要脸的——"
      "阿姨。"
      林芳的声音不高,但一出口,那个尖嗓子就断了。像是被人拿剪刀剪了一刀,后半截话戛然而止,只剩走廊里嗡嗡的回音。
      "您刚才说什么?"
      林芳的尾音是往上挑的,慢悠悠的,像在听人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然后她偏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亮着,录像模式,红色的小圆点在右上角一闪一闪。
      "来,"她把手机举高了,摄像头对着门口那两个人,"再说一遍,谁是破鞋?谁是狐狸精?"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声控灯在那一秒里灭了一下,又啪地亮了,大概是哪只脚跺了一下地面。
      "我放网上去,"林芳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人聊今天的天气,"全国人民给评评理。赵先生,您单位的公众号我关注了,上面有投诉邮箱,要不要我顺便把视频链接发过去?"
      赵鹏的呼吸声乱了。苏月贴着门板听见他在原地跺了一下脚,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他妈被他拽了一把的闷哼。
      "你等着。"赵鹏的声音压低了,但那个"等着"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等着。"林芳笑着,声音扬起来,"但赵先生,我警告你——"
      她把手机往赵鹏面前送了送,摄像头几乎怼到他下巴上。苏月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林芳歪着头,嘴角撇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像一潭冻实了的水。
      "你动她一下,我把你所有出轨开房记录打印成传单,在你单位门口发。你看你工作还要不要。"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声控灯又灭了一次。然后苏月听见球鞋往后退了两步的摩擦声,然后是老太太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再然后是楼梯口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咣当声。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一层一层,远了。
      林芳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是摔的,是推着关上的,锁舌滑进锁孔的咔哒声很轻。然后苏月听见门板外面有一声很轻的"咚",像是有人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了。
      苏月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她看见林芳坐在门口的地砖上,两条腿伸开,脚踝交叠着,后背贴着门板。她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大腿上,屏幕还亮着,录像模式的红点还在闪,界面显示已经录了三分钟。她的右手在发抖——手指摊开在大腿上,五根指头都在颤,幅度不大,像水面上细小的波纹,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
      她把手机锁屏了,屏幕黑下去。手还在抖。
      苏月跑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玄关的鞋柜角,她没觉得疼,蹲在林芳面前,两只手捧住林芳那只发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按着她的指背,一下一下顺着骨节的走向摩挲。她感觉到林芳的手冰凉,指尖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我操……"林芳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哑的,从嗓子里挤出来,"吓死我了。"
      她把脸往前一栽,额头撞在苏月的肩窝里。苏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颈侧的皮肤上,热热的,带着点急,一深一浅的。林芳的肩膀绷着,蝴蝶骨在夹克底下支棱起来,硬硬的,像两块石头嵌在肉里。她的手指在苏月掌心里蜷了一下,攥住了苏月的拇指,攥得紧,指甲陷进苏月虎口的皮肉里。
      苏月腾出另一只手,环过林芳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拍。手指顺着她脊椎的走向往下捋,从颈椎捋到腰椎,慢慢慢慢往下,像在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不怕,我在。"她拍一下说一句,"不怕不怕,我在呢。"
      林芳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儿,鼻尖蹭着苏月脖子上的皮肤,凉凉的,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从急到缓,从浅到深,肩膀松下去了一点,蝴蝶骨从支棱的状态塌下来,贴回肋骨上。
      然后林芳猛地抬起头。
      她离得近,鼻尖几乎撞上苏月的鼻尖,两个人的睫毛差点交在一起。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苏月身后的客厅——茶几、沙发、窗帘——全缩成了两个小小的倒影。
      "你他妈——"林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听话。让你锁门你没锁?"
      苏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蹲在那儿,膝盖抵着地砖,两只手还包着林芳的手,指腹蹭着林芳的指节。她眨了眨眼,睫毛扇动的时候差点扫到林芳的眼皮。
      "锁了。"她偏了偏头,下巴朝卧室的方向点了一下,"门锁了。"
      林芳瞪她:"那你——"
      苏月笑出来了。嘴角往两边扯开了,弯弯的,左边比右边翘得高一点,露出那颗歪了的门牙。她偏头,指着卧室窗户——窗帘被拉开了一角,窗户推开了半扇,窗台上还有半个光脚印,浅浅的,是她脚心踩上去留下的灰印子。
      "你说不让我出来,"苏月说,"你没说不能爬窗。"
      林芳愣住了。她偏过身子顺着苏月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开着,初冬的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了一下。窗台上那个脚印清清楚楚的,五个脚趾印在前面,脚掌在后面,像一片被放大了的叶子。
      她转回头,看着苏月。
      苏月蹲在她面前,膝盖上蹭了一块灰,两只手还捧着她的手,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那个笑还在脸上,歪歪扭扭的,但暖和。
      林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右边的先翘起来,左边的慢了一拍跟上,扯出一个从虎牙到嘴角都弯起来的弧度。她笑得很短,一下,就像烟花窜了一下就没了,但那个烟花是真的炸开了。
      "疯子。"她说。
      苏月笑得更大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心里的拇指翘了翘,蹭着林芳的掌纹。
      "你教的。"
      她把额头往前凑了凑,轻轻抵在林芳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凉的,呼吸交缠成一团白雾似的气流,在两个人之间化开了。苏月的眼睫毛垂下来,在林芳的脸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离林芳的嘴唇只有一根手指宽的距离,嘴唇间呼出来的热气拂过林芳的上唇,温温的,痒痒的。
      她轻声说:"全世界都不许我回去。"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她把额头又往前压了一点点,鼻尖蹭着林芳的鼻尖,两个人的颧骨贴着颧骨,像两只偎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你也得答应我。"
      林芳没动。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的阴影里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苏月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回去,攥住了苏月的拇指,攥在指间里,像攥一根线头。
      "不许赶我走。"苏月的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中间透出来,软软的,但底下有一条硬线撑着,像一根被火烤过的铁丝,外表是温的,内里硬得折不断。
      林芳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没回答。但她把攥着苏月拇指的那只手抽出来,抬起来,落在了苏月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苏月的头发里,按着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额头抵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鼻尖被压扁了一点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在两个人身侧晃荡。门关着,锁舌在锁孔里严严实实地卡着。手机躺在林芳的大腿上,屏幕暗着,录像功能关了,红点灭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芳开口了。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缝隙里,沙沙的,像砂纸打磨过之后留下的绒毛。
      "嗯。"
      那一声"嗯"很轻,但苏月听见了。她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往林芳的掌心里埋了埋,额头蹭着林芳的额头,像一只猫蹭主人的手。窗台上的脚印还在,灰印子浅浅的,在初冬的凉风里慢慢淡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