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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庭前夜 苏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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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在床上翻了个身。
随着她的翻身,身下的沙发弹簧吱了一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她又翻回去,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凉气贴着后背钻进去,她拽了拽毯子角,裹紧了。安静了大概十秒,她又翻了一次身,这次连带着枕头都歪了,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咚一声闷响。
林芳躺在她身边——床上。那天晚上苏月本来要睡沙发的,林芳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三秒,说了句“外面零下三度,冻死了我可不送你去医院”,然后就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苏月抱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趿拉着拖鞋挪进了卧室,贴着床沿躺下,背朝着林芳,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现在那半臂的距离在苏月第五次翻身的时候消失了。她拱了一下,屁股碰到了林芳的腰,带着整张床垫都晃了一下。
林芳没动。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深一下浅一下的。苏月以为她没醒。她又翻了一次,这次翻得大,胳膊肘差点杵到林芳的肋骨上。
林芳的脚从被子底下踹出来了。
一脚踹在苏月的小腿肚上,隔着两层被子,力度不大,但准,脚趾头戳在她小腿最粗的那块肌肉上,像一只不耐烦的猫用后腿蹬了一下。
“再动扔你出去。”
声音含含糊糊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截没睡醒的黏糊劲儿。林芳眼睛没睁,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团黑色的丝线缠在浅灰色的枕套上。
苏月躺平了。
她把脸朝着天花板。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黑得像有人把一桶墨泼在了空气里。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个位置,从灯座边上伸出去,歪歪扭扭的。她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眼眶里慢慢蓄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林芳。”
没人应。床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闷闷的。
苏月知道她醒着。林芳睡觉没有这么浅,隔壁邻居半夜回来在楼道里跺脚她都不醒,但苏月一翻身她就踹人,证明她根本没睡沉。可能从苏月第一次翻身开始就醒着,一直忍着,忍到第五次才踹。苏月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翘起来。
“如果输了怎么办?”
她把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涟漪从床边荡到墙边又荡回来。
林芳翻了个身。这一次是清醒的翻身,肩膀先转过来,然后是腰,最后把腿也带过来了。她在黑暗里面朝着苏月,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在缝里露出来一小截,映着窗帘边缘渗进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像两颗暗沉沉的玻璃珠。
“输不了。”
苏月偏过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见林芳的轮廓——散开的头发像一团墨迹洇在枕头上,下颌线的弧从耳根延伸到下巴,颧骨在侧面微微凸出来一小块,鼻子在脸的中间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那条眼缝里透出来,落在苏月脸上,稳稳的。
“万一呢。”苏月的声音轻了一截。她把毯子边角攥在手里,指头搓着布料上一条缝线,搓来搓去,缝线被她搓出了一小团毛球,“赵鹏找了关系。他表哥在法院……他说过,他表哥是民事庭的副庭长,能说上话。”
林芳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条缝从半指宽扩到了一指宽,眼白在黑暗里亮了一小片。
“他表哥在法院,”她把苏月的话重复了一半,语速慢,像在嚼一块硬糖,“你旁边躺着的是个疯子。”
她顿了一下。黑暗里传来被子窸窣的声响,她的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指屈着,指尖离苏月的手臂不到一寸。
“你见过疯子输官司的吗?”
苏月没说话。她盯着林芳那只手,看着那五根手指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轮廓,看着中指上那个浅白色的旧疤。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穿红裙子。”
林芳的手指动了一下,蜷了蜷,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你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着,你在光底下站着,红裙子红得扎眼。”苏月说着,语速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一页一页地翻,“我当时以为你是哪个酒吧的台柱子。就是那种——在台上唱歌的,灯光打着,台下的人都看你一个人,你一开口他们都闭嘴。”
林芳嗤了一声。那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短促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我当你在夸我。”
“我后来才知道,”苏月没接她的话,继续说,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没人看见,“你是把王建军出轨记录做成Excel表格的女人。”
林芳的手指不动了。
“时间、地点、消费金额,三列。精确到分钟。酒店名字写了全称,房费精确到分。连他给那个女人买奶茶的十三块五都记了。”苏月说着说着,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两边的都翘起来了,歪歪扭扭的,“你做那个表格花了多久?”
林芳沉默了两秒。“三个通宵。”她说,语气平平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第一晚做框架,第二晚填数据,第三晚排序筛选加备注。他消费记录全在信用卡账单里,酒店的发票抬头写的是公司,但商户编号一查就查出来了。”
“你还加了备注?”
“加了。”林芳的手指在被单上敲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备注列写了每次消费对应的谎话。‘加班’、‘应酬’、‘出差’、‘陪客户’。他用过的话全记了,同一个谎话用两次以上的标红。”
苏月笑了。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只有一两声,但确实笑了。她把脸转过来朝着林芳,黑暗中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你比台柱子牛逼多了。”苏月说。
林芳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苏月看见那只手的轮廓在黑暗里升起来,越过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落在她脸上。掌心贴着她半边脸颊,凉的,手指微微收拢,拇指和食指掐住了她脸颊上一小块肉。
“睡觉。”林芳捏了一下她脸上的肉,轻轻的,指甲碰到皮肤的时候带了一点点刮的感觉,“明天你还要表演流泪博同情。法官看你眼睛肿成核桃,以为你天天哭,印象分扣光。”
苏月被她捏着脸,嘴角被掐得嘟起来了,说起话来漏风:“我不用表演。”
林芳的手顿住了。
“我看见你就想哭。”苏月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被林芳的手指挤得变了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指缝里漏出来,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林芳的手停在那儿,拇指还搭在苏月的颧骨上,指腹感受着她脸颊上皮肤的温度,温温的,没有要哭的迹象,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打在水面上荡了一圈涟漪。
林芳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收回来,但半路上停住了。她盯着苏月——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在枕头上面浮着,像两小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苏月,”林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刚才紧了一点,“你他妈是不是皮痒。”
苏月在黑暗里笑了。
嘴角翘起来,把林芳的拇指顶了一下。她抬起手,把林芳贴在她脸上的那只手攥住了,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然后她撑起上半身,把脸凑过去,在黑暗里找准了林芳脸颊的位置——颧骨往下一寸,靠近嘴角的地方——飞快地碰了一下。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很短,短到只够感觉到林芳脸颊上皮肤的温度,凉的,柔软的,像碰到了一块刚晾干的绸缎。然后她松开了,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把毯子和被子全裹在身上,从肩膀裹到脚趾,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蚕蛹,连脑袋都埋进去半截,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乱蓬蓬的发旋。
林芳僵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一动不动,手还保持着被苏月扣住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定住的鸟。然后她的手慢慢落下来,落在被子上——苏月裹成的那个蚕蛹上面,隔着两层棉被,拍在了苏月的脑门上。
力度不大,但拍得很响。“啪”一声,闷闷的。
“睡觉!”
苏月在蚕蛹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被被子捂得听不清,但能听出来在笑,笑声被压得很扁,从棉花和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像茶壶盖被蒸汽顶起来的那种细碎的噗噗声。
林芳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月。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盖住了耳朵,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乱蓬蓬的头发。后颈的皮肤在黑暗里是灰白色的,颈椎骨突出来一小块,像一座小岛浮在海面上。
卧室里安静下来了。
窗帘外面的风声很轻,从缝隙里挤进来一丝凉意,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出去了。床垫慢慢停止了晃动,弹簧不叫了,被子不再窸窸窣窣了。苏月裹在蚕蛹里,脸埋在被子边缘,闻着棉花里那点皂角的味道。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林芳脸颊的触感——温的,软的,颧骨那块骨头微微凸起,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像碰到一小块圆润的鹅卵石。
她闭着眼睛,嘴角在黑暗里慢慢弯着。
过了很久,久到苏月以为林芳已经睡着了,被子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尾音拖得很短,像叹了一口气,又像笑了一下。分辨不清。
苏月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吹,远处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的沙沙声,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巷子尾,远了,没了。卧室的门开着,客厅里的黑暗从门口漫进来,和卧室里的黑暗融在一起,混成一大片安静的、温热的、裹着皂角味道的浓稠的黑。
明天要开庭。苏月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赵鹏的脸,闪过法庭的门,闪过法官敲法槌的样子。那些画面闪过去,像放了一串模糊的照片。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林芳的后背。后背上那两块蝴蝶骨的形状隔着睡衣透出来,左边那片比右边更突出一点。苏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指尖碰了碰林芳的肩胛骨,隔着布料,很轻地点了一下。
林芳的呼吸没乱,但她的后背往苏月的方向靠了靠。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床垫微微动了一下,苏月感觉到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贴着林芳的后背搁在床单上,指节碰着林芳睡衣的边角。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