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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法庭上的红裙子   法院开 ...

  •   法院开庭的那天早上,林芳起得很早。
      苏月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卧室里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摞在最上面,整个儿像一块已经压好的豆腐一样。客厅里有动静——拉链声,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布料甩开的“呼啦”一下的声响。
      苏月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看见林芳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她,身上那条红裙子刚从头上套下去,裙摆还在晃荡着。
      就是那条,挂在床头三天的那条。现在重新洗过了,被晾在阳台上风吹了一夜,皂角味混着初冬早上的凉气。林芳伸手把背后的拉链往上拽,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反手摸了两下没摸到拉链头,烦躁地“啧”了一声。
      苏月走过去,捏住拉链头,帮她拉上去。金属齿咬合的声音从下到上,细细密密的“滋”一声,像一道伤口被缝上了。拉链头到顶了,苏月的手停在林芳的后颈上,指腹碰了碰她颈椎骨突出来的那一小块。
      “好看的。”苏月说。
      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口红刚涂到一半,下唇还差一点没填满,嘴角的弧度往下撇着,但眼尾是平的,没吊起来。她今天画了眼线,画的比平时更细,从眼尾的角度拉出去一点,微微往上挑。颧骨上扫了一层薄薄的高光,灯底下能看出一点不太一样出来,但苏月知道有——她昨天看见林芳从抽屉里翻出来那盘眼影的时候,在镜子前面坐了快二十分钟。
      “看什么看。”林芳把口红拧回去,盖好,塞进那只黑色小包里,“你衣服呢。”
      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还穿着林芳那件牛仔外套,扣子掉了两颗,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睡衣——灰色棉布,袖口松了,领口被洗得往一边歪。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去换。”林芳从沙发上拎起一个塑料袋,扔在苏月怀里。袋子轻飘飘的,里面是一摞叠好的衣服。苏月打开看了一眼——白衬衫,黑裤子,布料挺括的,衬衫领子硬硬的,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刚从商场的货架上拿下来没洗过的。
      “买的?”苏月问。
      “昨天下午?”林芳背对着她,蹲在玄关换鞋,细跟的,暗红色的,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的,“你那个T恤领口都松了,穿去法庭就像个逃难的。法官一看你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还以为你连律师都请不起呢。”
      “我请不起律师。”苏月说。
      “我也没请。”林芳站起来,转过身,靠着鞋柜看她,“我陪你。旁听席坐着。比律师好使。”
      苏月站在客厅中间,抱着那个塑料袋。白衬衫的塑料袋上印着商场的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退换货请保留小票”。她把袋子翻了个面,没找到小票。她抬头看林芳,林芳已经转过身去检查包里的东西了——手机、身份证、几张叠好的纸、一支口红、一包纸巾。
      “小票呢?”苏月问。
      “扔了。”林芳头也没回。
      苏月没再问。她抱着衣服进了卧室,关上门,把白衬衫抖开。衣服很挺,肩线分明,袖口扣子亮亮的,一颗线头都没有。她脱了睡衣,把衬衫套上去,领子贴着脖子,有一点硬,但很干净,布料上还有商场货架上的浆洗味。黑裤子也合适,腰围刚好,裤长刚好,像被人比着她的尺寸挑的。她蹲下去穿鞋,鞋是林芳从鞋柜里翻出来的旧皮鞋,黑色,低跟,鞋头有点磨毛了,但擦过油,亮亮的。
      她穿好了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上什么也没涂,嘴唇干得起皮,颧骨上那块结痂的伤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苏月出门的时候,林芳已经在门外走廊里等着了。她靠在墙上,红裙子贴着斑驳的墙面,高跟鞋的鞋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敲。声控灯灭着,走廊里暗,她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窗口透进来的光切亮了——颧骨那块高光在暗中隐隐地亮着,嘴唇的红色像烧暗了的炭。
      苏月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一红一白,像两张颜色对比鲜明的纸被摆在一起。
      “走吧。”林芳说。
      苏月嗯了一声。林芳走在前面,高跟鞋笃笃笃地踩在水泥楼梯上,红裙子的裙摆扫过台阶边沿,蹭了点灰。苏月跟在她后面一步远的地方,皮鞋的软底踩在台阶上没有声音,像一只跟着大鱼游的小鱼。
      法院的门是铁的,漆成深灰色,推开来沉甸甸的。苏月走进去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街道办的一个大姐,居委会的一个大爷,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赵鹏那边叫来撑场面的。林芳径直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把黑色小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面,脊背挺直。
      赵鹏坐在对面的被告席上。他穿了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脖子缩在领子里,头发用水抹过,但抹得不匀,右边翘起来一撮。他旁边坐着他妈,穿一件大红花棉袄,那花是大朵大朵的牡丹,红底绿叶,在法庭的日光灯底下格外扎眼。老太太坐得很直,下巴抬着,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发福的母鸡蹲在鸡窝里,随时准备扑出来啄人。
      苏月在原告席坐下。凳子硬邦邦的,木头面,凉气透过黑裤子渗进来。她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按在袋子上,手指轻轻压着牛皮纸的折痕。
      法官进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薄薄的。她坐下来,翻了两页卷宗,抬眼看了一圈法庭,目光在苏月脸上停了一秒,在赵鹏他妈那件花棉袄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原告陈述事实。”
      苏月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医院的就诊记录,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里夹着;邻居的证言,几张手写的纸,签名按了红手印;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屏,黑白的,噪点很大,但能看出来是赵鹏家门口的走廊,时间戳在右下角。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我于2022年3月与被告赵鹏登记结婚。婚后居住于城中村xx路xx号。婚后第二个月起,被告开始对我实施家庭暴力。”
      她拿起第一张就诊记录,念上面的日期和伤情描述——软组织挫伤,左前臂;面部擦伤,额部;肋骨骨裂,右侧第九根。
      “2022年8月,被告将我反锁在家中,不准我出门。他上班时从外面锁门,下班回来才开。这种情况持续到2023年5月。”
      赵鹏在对面动了一下,椅子吱了一声。他妈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被告要求我不准关门。卧室门、厕所门、厨房门,全部不准关。他说他要知道我在干什么。”
      苏月的声音顿了一下。她把就诊记录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那页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被她按平了。
      “2023年1月,我怀孕。同年3月,被告在争执中推搡我,我撞在桌角,当晚流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她的肩膀开始抖,很轻的,从肩膀到手肘再到手指尖,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旁听席上林芳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黑色小包的皮质被她攥出了一道褶。
      苏月停了两秒。
      就两秒。然后她把头抬起来了,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全是血丝,下眼睑湿漉漉的,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下说。
      “我请求法院判决离婚。我不需要任何财产。房子、存款、家具,我什么都不要。”
      她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手指按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法官。
      “我只想要自由。”
      法官翻着苏月提交的那一摞材料。就诊记录一页页翻过去,医生的签名、医院的公章、日期。邻居证言看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又翻到监控截屏,放大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戳,嘴唇抿紧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停,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看着苏月。
      “你是否有其他证据证明上述事实?”
      苏月把手伸进文件袋。手指在里面摸了一下,夹出一个U盘,黑色的,壳子上贴了一小条白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监控”两个字。她把U盘递上去,法警接过去,插进电脑。
      “被告家中客厅安装了监控摄像头。我拷贝了部分片段。”苏月说,“里面记录了被告对我实施暴力的过程,以及他限制我人身自由的画面。”
      赵鹏突然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擦了一截,金属腿刮在地砖上,刺耳的一声。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额头上那撮用水抹过的头发翘得更高了。
      “她胡说!那个监控是拍猫的!她偷拷贝的——”
      “肃静。”
      法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在法庭的墙壁上弹了一下。赵鹏被旁边他妈拽了一下袖子,坐回去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脸还是红的。
      赵鹏他妈突然站起来了。
      老太太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跟她那个年纪不相称。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着,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嘴角往下撇成一个深弧,嗓门尖得划耳朵。
      “她诬陷!她就是个不下蛋的——”
      “肃静!”
      法槌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声音在法庭里炸开来,嗡嗡的回音从天花板弹到地板上。老太太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按回去了,嘴里还在呜呜噜噜地嘟囔,但声音被压下去了,只剩下牙齿磨动的声音。
      苏月还站在原告席上。她没看赵鹏,没看老太太。她的目光越过对面那排人,越过旁听席前排那几个陌生的面孔,落在最后一排。
      林芳坐在那里。
      红裙子。在日光灯底下那条裙子比平时更扎眼,赭红色被白炽光洗得微微发暗,像干了的血。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黑色小包搁在腿面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包沿。她没看赵鹏那边,也没看老太太。她的目光从旁听席穿过去,落在苏月的背上。
      苏月的背。
      白衬衫的背。肩线笔挺,从肩膀到腰收出一条利落的线条,脊椎在衬衫底下微微凸起,一节一节地撑着,像一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林芳看着那个背影。她被自己骂过“软骨头”的那个女人,此刻脊背挺得像一把刀。白衬衫的折痕还在,硬挺挺的,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像一条看不见的脊梁骨立在法庭中间。苏月的下巴微微抬着,耳后别着的碎发有点散了,两根碎发垂下来搭在脖颈上,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荡。
      林芳慢慢笑了。
      嘴角先动的是右边,翘起来一点,虎牙露出来一截。然后左边也跟上去了,两边的弧线撑开来,把颧骨上的高光顶得亮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很浅,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小圈涟漪。法庭里没人看她——法官在翻材料,赵鹏在喘粗气,老太太在嘟囔,苏月站在对面背对着她。
      但苏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绷直的脊背往下落了半寸,又挺回去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在空气里攥了一下什么东西。
      林芳低下头,打开黑色小包,把那支口红拿出来,拧开盖子,对着小镜子补了一下唇。正红色。跟裙子一个颜色。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口红拧回去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苏月的背影,嘴角还带着那个笑。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红裙子和苏月的白衬衫映在同一片白光里,一个站在原告席上,一个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中间隔着法庭的整个宽度。
      但那条红裙子,和白衬衫的后背,在光底下看过去,像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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