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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泼漆的门面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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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回到县城那天已经是是下午是程光了。
阳光从西边的方向斜照过来,把巷子口的电线杆影子拉得老长。
苏月跟在林芳后面拐过街角,脚步还没站稳就看见了。
门面的卷闸门上全是红漆。
这个油漆是泼上去的,刷上去的,都不像,那种红漆是被人用罐子直接甩上来的,一道一道的,从门框顶上往下淌,在铁皮面上凝固成一条一条的红色瀑布。
铁皮本身是灰白的,现在被大片的红漆掩盖了大半,剩下的地方斑斑驳驳的,像被人剥了一层皮似的。
漆面上还写了字——“贱人窝”,三个大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得几乎占满了整扇门,“狐狸精”写在旁边,小了一号,挤在角落里。
红漆在字迹的尾端往下淌,在卷闸门的锁孔位置积了一小滩,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圆珠。
林芳站在那前面。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那扇被红漆糊满的门。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照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抿着的嘴唇。她的影子拖在脚后跟后面,长长的,被红漆的门面映衬着,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苏月站在她旁边,喘着气——刚从小巷口跑过来的,步子急,胸口还一起一伏的。她看着那扇门,脸色白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嗓子眼里堵着东西。赵鹏他妈的脸在她脑子里浮了一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嘴角往下撇着,骂她“不下蛋的鸡”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林芳看了三秒。
苏月以为她要发火。她已经准备好伸手去拉她了——林芳的脾气她太清楚了,摔杯子砸碗那是轻的,有一回超市的人多看了苏月一眼,林芳差点推着购物车撞上去。现在这扇门被泼了红漆,上面写着她最恶心的那些词,她应该炸了才对。
但林芳笑了。
嘴角先动的是右边,往上翘了一点,虎牙露出来一小截。然后左边跟上去了,两边的弧线扯开来,露出一个完整的笑。那笑很短,就一下,像火柴划着了又马上甩灭。但苏月看见了——那个笑是真的,不是气急败坏的笑,是一种“就这?”的笑。
林芳从兜里摸出手机。
咔嚓。咔嚓。咔嚓。三张照片,从不同的角度,一张拍全景,一张拍字迹特写,一张拍门框底部的红漆流淌的痕迹。拍完了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就走。
“你去哪?”苏月跟着她。
林芳没回头。皮鞋笃笃笃地敲在石板路上,走到街角拐了个弯,进了那家五金店。苏月跟进去的时候林芳已经在跟老板说话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伏在柜台上看报纸,被林芳拍了一下台面吓得抬起头来。
“白漆,一桶。”林芳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刷子,两把。”
老板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刷什么?”
“刷门。”
老板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桶白漆,铁皮桶,提手是细铁丝弯的,桶面上印着“净味环保”几个蓝字。又从一个纸盒里抽出两把毛刷,猪鬃的,木柄上包着透明塑料纸。林芳掏钱,零钱从兜里抓出来搁在柜台上,硬币滚了一圈被老板按住了。
苏月站在旁边看着。“林芳——”
“拿着。”林芳把一桶漆和一把刷子塞到她怀里。漆桶沉,苏月接过来的时候胳膊往下坠了一截。林芳自己拎着另一桶和另一把刷子,转身出了五金店的门,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撵。
回到门面前面,林芳把漆桶盖撬开。白漆的稠度刚好,表面浮着一层浅浅的油光,铁皮桶沿上挂着几滴没滴干净的漆。她把刷子在桶口蘸了一下,刷毛浸进漆里,拿出来的时候白色的漆从刷尖往下滴,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她抬手,往卷闸门上刷了第一道。
刷子按在铁皮面上,从左往右,力度不大但稳,刷毛压弯了又弹回来,白漆在红字上面铺开,薄薄的,透出底下一层粉色的底。第一道没盖住,红字还透着,笔画从白漆底下隐隐约约地露着,像水底的石头。林芳没停,刷子回去,又刷了第二道,同一个位置,这次漆厚了一点,红字被压下去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的暗色印子。
苏月把漆桶放在地上,蹲下来,蘸了漆,在另一头开始刷。
两个人一左一右,各刷各的那半边。刷子在铁皮面上走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毛刷蹭着金属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白漆的味儿在空气里散开了,淡淡的,带一点化工的冲劲。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往这边看一眼,有人停了两秒,又走了。
林芳刷得很用力。手腕来回摆动的幅度大,每一刷都压着上一下的边缘,漆在铁皮面上涂得均匀,看不见接缝。红漆被她一层一层地盖下去,“贱”字先没了,然后是“人”,然后是“窝”。她刷到“狐狸精”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刷子在“狐”字的尾巴上按了按,漆从刷毛里挤出来淌在那笔画上,把那道红色的尾巴淹没了。然后刷子继续往下走,一路盖过去。
苏月也在刷。她刷得慢一点,刷子在她手里不像在林芳手里那么顺,漆涂得薄厚不一,有的地方厚了堆起一小坨,有的地方薄了透出底下的红。她刷了几道以后掌握了节奏,手腕的弧度顺了,漆面平了。她低着头刷,眼睛盯着刷子和铁皮的接触面,嘴唇抿着,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
日头从西边往地平线沉。巷子里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暗灰。两个人都没说话。刷子来回的声音持续着,偶尔停下来蘸漆,然后再继续。漆桶里的液面一点点下降,桶壁上挂着白色的残漆,从桶口往下淌,凝成一道道白色的流痕。
傍晚的时候门面白了。
整扇卷闸门被白漆盖得严严实实,铁皮上的锈迹、划痕、那些红字,全被压在了底下。白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白漆面上,泛着微微的暖色。
林芳退后两步看了看。刷子上还沾着漆,她把刷子在桶沿上刮了刮,搁在桶里。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桶红漆——刷红字用的,刚才她顺路又去了一趟五金店买的,小半桶,开了盖。她拿着一把新刷子蘸了红漆,走到门面右边,在刷白的铁皮面上落笔。
“姐妹家政。”
四个字。红色的,粗粗的笔画在白色底子上像烙上去的。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拉到底,横平竖直,字体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本店只招离过婚的、被赶出家门的、一个人带孩子的女人。”
字小了一号,但笔画更用力,红漆在铁皮面上堆出微微凸起的厚度,每一笔都扎进白漆里。
苏月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她拿起另一把刷子,蘸了红漆,走到林芳旁边那面空着的白墙上。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落笔。
她画了一弯月亮。细细的,弯弯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着。月亮下面画了一片草,草叶子一根一根的,歪歪扭扭地往上长,有的粗有的细,但每一根都是从底下一笔勾上去的。
林芳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目光从“姐妹家政”四个字移到那弯月亮上,又从月亮移到草叶上。
“你画画还挺好。”林芳说。
苏月把刷子在桶里涮了涮,甩了甩手,甩掉指尖上的漆。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自己画的那弯月亮和那片草,嘴角弯了一下。
“我小时候在那棵槐树底下刻了十年。”她偏头看了林芳一眼,眼睛亮亮的,“能不练出来?”
林芳嗤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她转过身,把刷子和漆桶收拾起来,提在手里。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打在那面刷白的门面上,打在“姐妹家政”四个红字上,打在那弯月亮和那片草上。
红在白上,清清楚楚的。
苏月站了一会儿,退到林芳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底下,面对着那扇白门面,影子叠在一起拖在地上,长长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铁皮面上白漆的味儿散了一截,又散了一截。
“明天去人才市场招人。”林芳说。
苏月嗯了一声。
“招牌还得做一块,立在地上那种。铁皮面不行,风吹日晒的,红漆会掉。”
苏月又嗯了一声。
“你那个月亮画得不错。招牌上也画一个。”
苏月偏头看她。林芳没看她,看着那面门,嘴角往下撇着,但眼尾那块肌肉是松的。苏月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收不住了。
“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