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27、回程 大巴开

　　大巴开动的时候苏月还是醒着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车站的灯柱一根一根往后退，林芳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人腿贴着腿，都没说话。
　　当车子出了县城以后，路两边变成了稻田和菜地，再往前变成了高速护栏和杨树。
　　苏月看着窗外，眼皮越来越沉，额头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到一半又弹回去，磕得玻璃闷闷地响了一声。
　　听到声音，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肩膀往她那边送了送。
　　苏月又滑了一下，这次额头没撞上玻璃。林芳的胳膊从她脑袋后面穿过去，手掌兜住了她的太阳穴，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按。
　　苏月的头落到她肩窝里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嘴唇动了动，眼皮没睁开，就那么歪着睡了。
　　林芳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映在她脸上，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拉深了一点。她拇指滑开锁屏，通知栏里躺着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名字，但她记得，房东的号。她点进去。
　　“赵鹏他妈去你公司闹了。你那个门面被泼了油漆。——房东”
　　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她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打字。她盯着“泼了油漆”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往下滑，看了一遍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又看了一遍消息内容。
　　她锁了屏。
　　屏幕黑下去，把光收回去。林芳把手机塞回兜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嘴角还是撇着的，眉毛也没拧。但她的手指从兜里抽出来以后搁在大腿上，攥了一下，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苏月在她肩膀上动了动。
　　额头蹭了蹭她的锁骨，鼻尖顶着她肩膀的接缝，嘴唇微微张开，呼出来的气拂在林芳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大巴空调的干涩。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嘴唇动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半截气音。
　　“林芳……”
　　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掉了大半。但林芳听见了。
　　“嗯。”她低头应了一声。
　　苏月没醒。只是下意识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整个人的重心从右边挪到了左边，脑袋从肩窝往脖子深处钻，手指从兜里滑出来，抓住了林芳的胳膊。抓得很松，指头搭在她的肘弯上，像一只搭在树枝上的爪子，没使劲，但没松开。
　　林芳把外套裹紧了。
　　那件牛仔外套——她自己的那件，一直在苏月身上穿着的那件——领口敞着，苏月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林芳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把衣服往中间拽了拽，遮住了露出来的那截肩膀。手指擦过苏月的下巴，碰到她下唇的时候苏月又呢喃了一声，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
　　林芳低头看着她。
　　车厢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织毛衣，老头在打瞌睡。后排有个年轻人在看手机视频，声音外放着，是短视频的配乐，咚咚咚的鼓点，被发动机的声音压得很小。车窗外面，阳光从右边的杨树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在苏月脸上跳。
　　光斑从她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巴。苏月的皮肤在阳光里显出一点暖色，不像在那个城中村的走廊里那么白了，眼窝下面的青灰色也浅了一些。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颤着。
　　林芳伸出右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苏月的脸颊。
　　指背从颧骨最高处蹭到太阳穴，贴着皮肤走了一小段，力度很轻，像在蹭一片怕碎的东西。苏月的脸颊上有阳光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她的嘴角在林芳的手指离开之后又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两边都翘起来了，歪歪扭扭的。
　　林芳收回手，搁在自己腿上。她偏头看着窗外。
　　高速路上的护栏一根一根往后掠，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在阳光里亮闪闪的。远处有麦田，麦苗刚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到天边去。天是蓝的，有几朵云，白白的，走得慢。
　　林芳看着窗外，心里想：你这辈子第一次睡这么安稳吧。
　　她不知道的是，苏月确实在做梦。
　　苏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坡上的草没过脚踝，风从坡底往上吹，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她站在石头前面，低头看着石头上那些刻痕——“月月要坚强”“长大了就好了”“别哭”。她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碰到石面的时候，石头是温的，不凉，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从山坡底下传上来的，鞋底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一步一步的，不快，但稳。她转过身，站在坡顶往下看。
　　有人从坡底走上来。
　　穿红裙子。赭红色的，棉麻料子，裙摆扫过草尖，在风里鼓着。那个人走得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松软的土路上，跟陷进去半寸又拔出来，鞋跟带起一小撮泥。红色的裙摆在绿色的草坡上扎眼得像一朵烧起来的火。
　　她走到坡顶了。
　　站在苏月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镶了一圈暖黄色的边。她脸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眼线往上挑着。她看着苏月，嘴角撇着，然后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她伸出手。
　　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着。阳光落在她的掌纹里，把那些沟壑照得清清楚楚。
　　苏月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
　　指尖碰到指尖，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是温的，暖的，像刚从兜里掏出来的。手指扣上来的时候苏月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光从两个人交握的手里渗出来，沿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头顶，然后从身体里漫出去。
　　整个世界都亮了。
　　大巴颠了一下。
　　苏月的脑袋从林芳的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额头磕在林芳的锁骨上，轻轻地“咚”了一声。她醒了，眼皮颤了两下，睁开了一条缝。车窗外面的阳光刺了一下，她又眯上了，往林芳那边蹭了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到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睡腔的沙哑。
　　“没有。”林芳说。她的胳膊还搭在苏月脑袋后面的靠背上，手腕搭着她的后脑勺。“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苏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梦里的那个弧度没收干净，残在脸上。她的手从兜里摸出来，搭在林芳的大腿上，手指碰着林芳的手指。林芳没动。过了两秒，她把搭在苏月后脑勺上的手往下挪了挪，按在她的后颈上，拇指蹭了蹭她脖子后面的那块皮肤。
　　苏月又睡着了。
　　呼吸沉下去，均匀了。嘴角的弧度没再变大，但也没收回去，就那么翘着。林芳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苏月脸上跳着，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她把苏月那只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掌纹里有一道横纹很深，从食指根拉到小指根，林芳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然后把她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合上了。
　　窗外的麦田往后退着。天还是蓝的。云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