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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父亲的膝盖 客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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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什么搞笑挑战,几个明星在屏幕里跑来跑去,笑声一浪一浪地往外冒,不过也是罐头笑声,假的,让人听着分外的刺耳。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那张沙发很旧了,布面已经磨得起球了,坐垫塌下去两个坑,他坐在其中一个坑里,整个人往里陷着。头低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那双筷子还攥在右手里,筷尖上那点米粒已经干了,白白的粘在木头上。
苏月站在客厅中间。
她弟给她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凉白开,放在茶几边沿上。她没喝。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牛仔外套的下摆。客厅里的灯是白炽灯泡,挂在梁上,光线硬邦邦的,照得人脸上没有柔和的地方。苏建国的白头发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稀稀疏疏的,头皮从发缝里露出来。
苏月她弟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看看他爸,又看看苏月,嘴唇抿着,没出声。
苏建国开口了。
“月月……”
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干干的,像旱了很久的河床,裂着缝。他没抬头,下巴还抵在胸口上,手里的筷子转了一下,又转回去。
“爸以前打你……是爸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电视里的罐头笑声又响了一波,哈哈哈的,在安静的空气里弹来弹去。苏月端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腹按在玻璃杯壁上,按出两个浅印子。她没说话。
苏建国又转了一下筷子。指头干瘦,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他把筷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一下,搓出一层干皮。
“但你嫁出去了。这房子……是留给你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苏月都听清了。她端着水杯,杯壁上的水汽凝了一层,凉凉的,沾在手心里。
“你回来住……村里人说闲话。”
苏月把水杯放在桌上了。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脆响,杯底的水晃了一下,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她松开手,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爸。”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铺在桌面上的纸,没有褶子,没有卷边,每个字都稳稳地搁在喉咙口,不颤,不抖,不往上飘,也不往下沉。
“我不是回来要房子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鞋底蹭着地砖,沙的一声。她站在茶几前面,离苏建国坐的沙发不到一臂远。苏建国低着的头动了一下,额头从胸口抬起来了一点,但没完全抬起来,目光从眉毛底下往外看,看的是苏月的膝盖位置。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苏月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她的眼眶没有红,眼白干净,没有水光。她低头看着苏建国。六十岁的老头,坐在沙发上,背驼着,肩膀缩着,整个人比记忆中矮了一大截。白头发比黑头发多了,颧骨突出来两个包,眼窝凹下去,嘴角两道深深的纹,像被刀子刻的。
“你女儿被人欺负了。”
她说着,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哭腔。没有眼泪,没有哽咽,没有委屈的颤音。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从嘴里出来,落在空气里,落在地砖上,落在苏建国的膝盖上。
“你至少应该问一句——”
她顿了一拍。
“疼不疼。”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彻底安静了。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响,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远远的,模模糊糊的。苏月的弟弟在厨房门口把抹布攥成了一团,指头陷进湿布里。苏建国坐在沙发上,头抬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月。看了很久。眼睛里的东西在翻,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往上冒。眼白里泛着红,下眼睑颤了两下,嘴唇哆嗦着。那层干皮裂开了口子,下唇上一点白皮翘起来,被他的牙齿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苏建国从沙发上往下滑。动作很慢,先是一只脚从沙发上挪下来踩在地砖上,拖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干涩的“刺啦”一声,然后是另一只脚,然后整个人顺着沙发边沿往下出溜。膝盖弯着,腿肚子绷着,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撑了一下,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重力往下坠。
膝盖磕在地砖上了。
咚。一声闷响。骨头顶着硬地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六十岁的老头,跪在自家客厅的灰色地砖上,背驼着,头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月月……”
他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涩涩的,堵堵的。他跪在那儿,肩膀开始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后背那件旧背心的布料跟着颤。
“爸给你磕个头。”
他弯下腰去。额头往地砖上磕,速度很慢,像慢动作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苏月整个人定住了。
脚钉在地砖上,腿僵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来又合上,合上来又张开。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苍老的男人——背弓着,脊椎骨从背心底下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生了锈的珠子。他的额头磕在地砖上了,轻轻的一声,碰实了,没抬起来。
她弟从厨房门口冲过来了。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跑到沙发前面,弯腰去扶苏建国的胳膊。手攥着他爸的肘弯往上提:“爸,起来,起来……”
苏建国没动。胳膊一抡,把他儿子的手甩开了。甩得不大,但很坚决。他儿子的手被弹开来,悬在半空中,没再伸过去。
苏月看着地上。
她看着她爸。六十年的人生,跪在自家客厅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她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巴掌,五指山一样盖在脸上,火辣辣地烧。想起那根皮带,牛皮做的,对折起来抽在后背和腿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第二天变成青紫色,碰一下能疼到骨头里。想起自己躲在老槐树下面,蜷着身子,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想起石头上刻的那些字——“月月要坚强”“长大了就好了”“别哭”。
她低下头。看着她爸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看着他跪在地砖上的膝盖,裤子薄薄一层,膝盖骨顶着地面,硌得慌。
她走过去了。
走到苏建国面前,弯腰,两只手从她爸的腋下穿过去,攥住他的胳膊。掌心贴着他干瘦的皮肤,皮下面的骨头硬硬的,硌手。她用力往上提,把他从地上拔起来。
“你起来吧。”
苏建国的身体被她拽起来,膝盖从地砖上离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咔”。他站起来了,但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苏月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了。屁股沉进那个塌下去的坑里,背靠着沙发,头仰着,脸上全是湿的,老泪从眼角往耳朵那边淌,流进脖子里的褶子里。
他攥住苏月的手腕。
攥得很紧,指头箍着腕骨,指甲陷进皮肤里。他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颤,从指尖到手腕到手肘。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着,说不出来。只有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嘶嘶的。
苏月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只手。打她的时候张开的,扇过来的时候带着风。现在攥着她,抖着,骨节凸着,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没抽手。让他攥着。等他攥了一会儿,手上的力度松了,她才慢慢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她把他扶正了,靠着沙发靠垫。又把他膝盖上那双筷子捡起来,搁到茶几上,跟那只水杯并排放着。
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她弟站在旁边,看着她,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苏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不是一个笑。
她走到门口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白炽灯泡挂在晾衣绳的立柱上,照着院墙上的丝瓜藤和地上那只塑料盆。铁门虚掩着,门闩搭在扣环上没插。她站在门槛前面,手搭在门边上。
她回头。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头仰着,眼睛看着她这边。脸上还挂着泪,没擦。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月站在门槛上,灯光从院子里照过来,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砖上,长长的,一直拖到沙发前面。
“爸。”
她叫他。声音很平,但比刚才暖了一点,像冬天里搁在暖气片上的一杯水,不烫,但握在手心里不冰了。
“我以后逢年过节会回来看你。”
她扶着门框,手在铁门的边沿上摸了一下,铁皮凉凉的。
“但我不住这儿。”
她的目光从她爸脸上移开,扫过堂屋的灯,扫过那张旧沙发,扫过晾衣绳上那件蓝白校服。最后收回来,落在门槛外面的巷子里。林芳站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灰色T恤被风吹得鼓了一下,球鞋的鞋带还拖在地上。她没进来,就在那儿站着,靠着电线杆子,等着。
苏月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歪歪扭扭的。
“我有家了。”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穿过水泥地,走到铁门外面。林芳从电线杆子上直起身来,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芳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看了看她的脸,伸出手把苏月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林芳说。
苏月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往巷子口走。皮鞋和高跟鞋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着,远了。
身后的铁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截灯光,照着门槛外面的石板,照着石板缝里的青苔。苏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他儿子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电视还开着,罐头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屏幕里叽叽喳喳地念着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