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29、镜子 开业的

　　开业的前一天晚上，林芳定的镜子到了。
　　镜子是物流送来的，一块长方形的穿衣镜，银色的铝合金边框，背面带挂孔。
　　林芳拆开纸箱的时候用美工刀划了三道才把胶带划开，泡沫板碎屑蹦了一地。她把镜子从箱子里拖出来，镜面朝下搁在桌上，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挂孔位置。苏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站在上面往墙上打孔，电钻嗡嗡嗡地响了一阵，钻头从砖墙里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红砖粉末，落在她手背上。两个膨胀螺丝敲进去，林芳在底下把镜子举起来，对准挂孔往上一推，“咔”一声卡住了。
　　等镜子挂好了。
　　苏月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
　　镜子在墙上立着，银色的边框在顶灯底下亮晃晃的，镜面上贴着一层出厂保护膜，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她伸手把膜撕了，从右上角开始，顺着边沿往下扯，膜底下的胶面带着一点黏性，撕开来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滋啦”声。膜扯下来了，镜面露出来，干干净净的，照出整间屋子。
　　林芳在身后整理工具。她把电钻收进工具箱里，螺丝刀、卷尺、水平仪一样一样码进去，金属碰金属叮叮当当的。她蹲在地上，灰色卫衣的帽子翻在后背上，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脊椎骨凸出来。苏月拿着抹布，蘸了水，开始擦镜面。
　　抹布在镜面上走了一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水痕被擦干了，镜面亮了一层。苏月擦着擦着，手上的动作慢了。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滑出去，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林芳蹲在地上收工具箱。侧对着镜子，膝盖着地，一只手撑着箱盖，另一只手在码里面的钳子。卫衣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突出来一块。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但没扎紧，散下来的碎发搭在脖子上，一绺一绺的。脸上什么也没涂，嘴唇是干的，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被顶灯照着，有一点起皮。
　　苏月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在外面。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挽了个揪，碎发支棱着，没管。脸上也没涂东西，昨晚没睡好，下眼睑浮着一点青灰色。嘴角那块结痂的伤口已经掉了，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皮。
　　她轻声说：“林芳。”
　　“嗯。”林芳没抬头，还在整理工具箱。
　　“你看镜子。”
　　林芳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月身上，然后顺着苏月的方向移到了镜子里。镜子里两个人，一个站在前面，手里攥着抹布，一个蹲在后面，工具箱搁在膝盖上。都穿着白T恤——苏月那件领口大，林芳那件洗得发薄，透出里面内衣的颜色。都素面朝天，都头发乱着。
　　苏月说：“我们看着像一家人。”
　　林芳没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工具箱搁在地上没管了，膝盖离开地面的时候“咔”了一声，站直了。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镜子里她的脸在苏月的肩膀后面，被苏月的肩线切掉了一小半，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鼻梁、半边嘴唇。苏月站在前面，整个人的轮廓被镜面框住了，白T恤和黑裤子，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林芳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苏月身后，胸口离苏月的后背不到一拳的距离。她抬起手，两只手搭在苏月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肩头，指头微微收拢，扣在锁骨的外侧。苏月的肩很瘦，骨头硌在掌心里，硬硬的。
　　镜子里，林芳的脸从苏月肩膀后面露出来了。整张脸。下巴搁在苏月的肩线上方一点，嘴唇离苏月的耳垂不到两寸。她的眼睛在镜子里对着苏月的眼睛，目光从镜面反射过来，落在苏月脸上。
　　“本来就是一家的。”她说。
　　苏月笑了。
　　嘴角先弯的是左边，然后右边跟上去了，两边的弧度歪歪扭扭的，门牙露出来一小截。她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后脑勺碰到了林芳的锁骨，硌在骨头上的感觉硬邦邦的，但她没移开，就那么靠着。后背贴着林芳的前胸，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林芳的体温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温热的，贴着她的脊椎骨。
　　林芳微微低头。
　　下巴蹭过苏月的发顶，嘴唇悬在苏月的头发上方，差一点就碰到了。苏月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昨天刚洗的，廉价超市货，栀子花味的，浓得有点冲。但底下透着一层更淡的，皂角的涩味，从发根里往外渗。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
　　镜面把两个人框在一起，银色的铝合金边框像一个画框。苏月看着镜子里的林芳——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方，眼睛低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林芳看着镜子里的苏月——后脑勺抵在她的锁骨上，仰着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安静了一会儿。
　　顶灯在头顶亮着，白晃晃的光打在镜面上，照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门外的巷子已经黑了，窗户上蒙着一层夜色，玻璃面上映出屋里两个人的倒影，虚虚的，跟镜面里的像叠在一起，三层影子套着。
　　林芳开口了。
　　“你往后靠。”
　　她的声音贴着苏月的头顶落下来，闷在头发里，有一点含混。
　　“我接住你了。”
　　苏月看着镜子里林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面里亮着，眼白很干净，瞳仁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小小的，被框在林芳的下巴和锁骨之间。
　　她的后脑勺在林芳的锁骨上蹭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我一直知道。”
　　林芳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头扣着锁骨外侧的那块骨头，像扣着一件怕掉的东西。苏月抬起手，覆在林芳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掌心盖着她的手背，指头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
　　镜子里两个人还是那个姿势——一个站在前面，一个站在后面，一个靠着，一个接着。白T恤和素颜，乱头发和光脚丫。银色的边框把两个人框在一起，像一张拍立得照片，定在墙上。
　　顶灯的光打在镜面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外面的巷子里有野猫叫了一声，远远的，细细的。工具箱还搁在地上，里面的钳子和螺丝刀露着半截。电钻的电源线拖在地上，绕了一个弯，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苏月看着镜子里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往林芳的锁骨里蹭了蹭，鼻尖顶着她脖子上那颗小痣。林芳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手臂从后面圈住她。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缠着，绕着，分不清哪根是哪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