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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她娘家人   金县汽 ...

  •   金县汽车站门口是有三轮车的。
      但苏月没坐,她沿着车站外面的那条路直接往北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县城的主街,穿过一个菜市场,穿过一排关了门的五金店和裁缝铺,走到城北的老居民区。
      地上的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两边是自建的两层小楼,墙面贴着马赛克瓷砖,有的蓝色有的白色,年份久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灰。
      她站在一扇铁门前面。
      门是绿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铁皮锈成了深褐色,一片一片的,像长了疮。门上的锁是那种老式挂锁,挂在铁环里,从外面锁着。院子里晾着衣服,一根铁丝从东墙拉到西墙,上面挂着两件男人的衬衫、一条裤子、几双袜子,风吹过来晃荡着,袖子在空气里打着圈。还有一件校服,蓝白相间的,是苏月弟弟的。
      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屈着,指节悬在铁门上方一寸的位置,没落下去。铁门上锈迹斑斑,有一块翘起来的漆皮,被风刮得快要掉了,挂在那儿一晃一晃的。苏月的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久到胳膊发酸了,又放下来了。
      她把耳朵贴在铁门上。
      铁皮凉,贴着颧骨冰得刺了一下。她侧着头,右耳压着门板,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哈哈哈的,笑得夸张。然后是她爸的咳嗽声,从堂屋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痰音。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有人在炒菜。
      她弟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出来了。
      “爸,那个菜炒咸了!”
      她爸的声音接上,糙糙的,像砂纸蹭过木板:“咸了凑合吃!你以为你姐在的时候呢,她炒菜不咸。”
      苏月贴着那扇门,没动。
      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的东西涌上来了,但她没抬手去擦。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颧骨淌到耳垂上,滴在门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铁皮上的锈味钻进鼻子里,酸酸的,带着铁腥气。
      她想起小时候。小时候挨打的时候她想,长大了就跑。她爸打她的时候从来不用手,用皮带,抽在后背上、腿上,抽完了让她跪在堂屋的地上,跪到膝盖发麻也不许起来。她跪在那儿的时候就想,长大了就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后来她跑了。嫁给赵鹏,从金县跑到那个城中村,从一个笼子进了另一个笼子。她以为自己跑出来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蹲着。现在她站在家门口,却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她把额头抵在铁门上。冰凉,粗糙,锈味混着院子里飘出来的炒菜味。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把脸上的泪蹭在袖口上。
      转身要走。
      铁门开了。
      吱呀一声,生锈的铰链拖着长长的尾音,门板往外推了半尺。她弟拎着一袋垃圾站在门口,塑料袋里装着菜叶和蛋壳,底下还在滴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着,下巴上长了几颗痘。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一样,锁骨从领口里支出来。
      他看见苏月了。
      愣住。
      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几滴脏水从袋底漏出来滴在门槛上。他张着嘴,眼睛睁大了,盯着苏月看了三秒,然后回头喊了一嗓子。
      “爸!苏月回来了!”
      声音从院子里穿到堂屋,穿过厨房的油烟和电视的噪音,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塘里。
      堂屋里电视的声音没停,但多了一阵趿拉拖鞋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从堂屋到院子再到门口。苏月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牛仔外套的袖口湿了一小块,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印子。
      她爸从门后面走出来了。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一半灰不灰黑不黑的,贴在头皮上。脸瘦,颧骨突出来两块,眼窝凹下去,嘴唇薄薄的抿着。他穿着一件旧背心,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几根胸毛。手里还捏着筷子,筷头上沾着一小片炒青菜的叶子。
      他站在门口,上下看了苏月一眼。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扫到那件磨白了边的牛仔外套,扫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扫到脚上那双黑色旧皮鞋。看完了,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门槛的石条上。
      “回来干嘛。”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人。
      苏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东西,酸酸的,咽不下去。她没说出话来。
      她爸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停在她颧骨上那块结痂的伤口旁边,停在她眼窝下面的青灰色上。
      “离婚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个调子没变,淡淡的,像在问今天赶集买了什么菜。
      苏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指甲掐着掌心。
      “赵家不要你了?”她爸又说。这次他偏了偏头,目光从苏月的脸上移开,看着巷子对面那面掉瓷砖的墙,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弧度,撇得很轻,但撇了。“那你回来干嘛。我这没你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了。
      转身的速度不快,但很干脆。拖鞋在石门槛上蹭了一下,露出脚后跟上一块干裂的皮。他往院子里走,背心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瘦削的肩胛骨从布料底下凸出来,像两块倒扣的碗。
      铁门被他的手带上了。
      哐当。
      声音砸在门框上,金属和金属碰撞的钝响,震得苏月耳朵里嗡嗡的。然后是门闩插上的声音,铁栓从这头滑到那头,滋啦一声,刮着铁皮,卡进扣环里。
      苏月站在门外。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吸鼻子。就那么站着,站在那扇生锈的绿铁门前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砸出深色的水印。
      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根须还带着土,但土已经干了,簌簌地往下落。她想找个地方扎回去,但门关了,闩插上了,里面的灯亮着,里面的饭在吃,里面的电视在响。里面的日子照常过,少了她的那份饭,少了她的那双筷子,但照常过。
      她站了很久。
      久到里面的炒菜声停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了,她弟在喊“爸,饭好了”,她爸在应“来了”。电视的声音换了台,变成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铛铛铛的,在院子里回荡。
      苏月转过身。
      她往巷子口走。脚步很慢,皮鞋底蹭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眼泪还在淌,但她没管。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站住了,扶着树干,弯下腰。胃里翻了一下,空空的,吐不出东西。她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了,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车站最后一班去市里的车是六点半。她摸了一下兜里的零钱,几十块,够买一张票。回哪儿?不知道。随便哪儿都行。离这儿越远越好。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街上的车呼呼地过,车灯在暮色里亮着,黄的白的,晃着眼睛。她站在路灯底下,光照着她,影子拖在脚后跟后面,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小跑着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笃笃,由远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苏月还没回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很大,五根手指箍着她腕骨,指甲掐进肉里。那只手是凉的,手指上有薄茧,虎口的位置贴着她的脉。
      苏月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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