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23、你凭什么一个人抗？ 林芳是

　　林芳是在苏月她爸家门口的墙根底下找到她人的。
　　那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农村的路灯瓦数不够，光黄蒙蒙的，打在石板路上像涂了一层旧蜡。
　　苏月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那面贴了马赛克瓷砖的墙，瓷砖的温度凉透了，透过牛仔外套的布料直往她的脊梁骨里头渗。
　　她把膝盖收起来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中间。背包搁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那件牛仔外套——是林芳的牛仔外套——现在还穿在她身上，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瘦伶伶的手腕。
　　林芳站在巷子口，一眼就看见那团墙根底下的影子。
　　那团蜷在墙根下面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拖到巷子对面。风一吹，地上的影子晃了晃，像个要被吹散的纸人。林芳胸口那团火“腾”地烧起来了。从胸腔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冲过去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笃笃，急得像一把砸在地上的钉子。她跑到苏月面前，弯下腰，两只手从苏月的腋下穿过去，攥着她的胳膊往上拎。苏月被她从地上拔起来，像拔一棵种歪了的萝卜，脚底在石板上蹭了两下才站稳。
　　“你他妈疯了吧？”
　　林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烧得嗓子发毛。她攥着苏月的胳膊，手指箍着她小臂，指甲掐进牛仔外套的布料里。
　　“你跑什么？你一个人跑来这儿干嘛？”
　　苏月看着她。眼睛瞪圆了，瞳孔放大了，像大白天见了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来，嗓子眼里挤出半截气音，不成字。
　　“你……你怎么……”
　　林芳甩手就是一巴掌。
　　手掌落在苏月的左脸上，不重，但脆。指腹蹭过颧骨的那一声“啪”在窄巷子里格外响，弹到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苏月的脸偏了一下，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脸颊上慢慢浮起一个浅红的掌印，五个指头模模糊糊的。
　　苏月捂住脸，愣住。
　　林芳看着她脸上那个红印子，胸口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她眼眶烫。她站在苏月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但仰着下巴，脖子上的筋绷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月捂着脸的那只手。
　　“我让你跑！”
　　声音炸在巷子里，对面楼上的窗户被震得响了一下。
　　“我让你一个人扛！”
　　她又往前逼了一步，球鞋的鞋尖顶着苏月的鞋尖，两个人的膝盖快要撞在一起了。林芳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灰色T恤的领口被风灌进去又掀起来。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安全了？”
　　苏月的手从脸上滑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头蜷着。
　　“苏月我问你——”林芳的声音忽然劈了。最后一个字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毛边，刺啦一声，像布料被撕开。她嗓子哑了，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但她没停，嘴唇还在动，气流从声带缝隙里挤出来，嘶嘶的。
　　“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砸在苏月脸上。
　　苏月呆呆地看着她。捂着的那半边脸颊还红着，掌印慢慢从粉红变成了深红，五根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的。她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在路灯底下亮晶晶地浮着。
　　林芳吼完最后一个字，嗓子彻底哑了。她站在苏月面前，肩膀耸着，喘着气，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着，但撇不住，抖了两下。
　　她看着苏月脸上那个红指印。
　　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是她刚才甩上去的。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两只手捧住了苏月的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卡在颧骨的位置，指腹轻轻蹭着那半边发红的皮肤，从指印的边沿蹭到颧骨最高处，一下，又一下。
　　“疼不疼？”
　　声音还是哑的，从嗓子里刮出来的，带着砂砾的粗粝。但落在苏月脸上的气是温的。
　　苏月摇头。眼眶里的水终于晃出来了，顺着颧骨淌下来，流进林芳的掌心里。林芳的掌心接住了那滴泪，温热的，从她指缝里渗出去。
　　林芳把额头抵上来了。额头抵着苏月的额头，鼻尖蹭着苏月的鼻尖，两个人的睫毛交在一起，呼吸混成一团。她闭上眼睛，眼皮盖下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苏月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拂在上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咸味——她自己眼泪的咸味，混着林芳嘴里淡淡的苦。
　　“你别跑了。”
　　林芳的声音贴着苏月的嘴唇说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过了才吐出来，软了。
　　“苏月，你跑多远我追多远。”
　　她的额头在苏月的额头上压了压，加重了一点力度，像要把这句话摁进去。
　　“你要是想让我死心——”
　　她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除非你跑出地球。”
　　苏月的手抬起来了。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穿过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缝隙，绕过林芳的腰，在她后背中间扣住了。十指交叠着扣在她后背的脊椎上，掌心贴着卫衣的布料，贴着那两片蝴蝶骨的形状。她把脸埋下去，埋进林芳的颈窝里，鼻子顶着她锁骨上那颗小痣，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林芳的两只手从苏月脸上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合拢。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收紧。苏月的胸贴着她的胸，心跳隔着两层布料撞在一起，一下快一下慢，慢慢调成了一个频率。
　　两个人站在老旧的街灯底下。黄蒙蒙的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叠成一个。分不清谁是谁的，一个轮廓包着另一个轮廓。巷子深处有几声狗叫，远处有电视的声音飘过来，模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苏月背包口的那层布吹得翻了个面，拉链头叮叮地敲着石板。
　　苏月把脸在林芳的颈窝里蹭了蹭，闷声说：“我爸不要我了。”
　　声音从林芳的脖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被布料吸掉了一半，但林芳听清了。
　　林芳抱紧了。
　　两条胳膊收拢，把苏月整个人圈在怀里，圈得紧紧的，紧到苏月能感觉到她胸口贴着自己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肋骨抵着肋骨。林芳的下巴搁在苏月的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发旋，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要。”
　　这两个字很轻。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哑哑的，像砂纸蹭过木头之后留下的那一层毛。但落在苏月的头发上，落在她头皮上，沉下去了，扎进去了。
　　苏月的手在林芳后背扣紧了，指头攥着她卫衣的布料，攥出两个拳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脑袋都塞进了林芳的颈窝里，像要把自己缩进去，缩进那个锁骨下面的凹陷里，缩进那层温热的皮肤底下。
　　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黄蒙蒙的光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照着墙根下那只拉链开着的背包，照着石板路上被风吹起来的几片碎叶子。巷子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轮廓投在对面那面掉瓷砖的墙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
　　风又灌进来一阵。苏月外套的袖子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林芳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掌心贴着脊椎的方向，从上往下捋了一下。她嗓子哑着，说不出更多话了。但那双手没松。
　　苏月在她颈窝里小声应了一个字。闷闷的，被皮肤和布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气音。但林芳感觉到了，那个字从锁骨的位置传进去，顺着胸骨往下走，落进胸腔里，稳稳地搁下了。
　　嗯。